胡運仍然在搓著手,胡運說你講完了,那么是誰要嫁給宋祥東呢?
花青說,是我。是我要嫁給宋祥東。
胡運的手突然不搓了,只是兩只手掌還合在一起,他愣住了,他說你為什么要嫁給宋祥東?
花青說,因為他有錢。你有嗎,你有的話,我嫁給你,給你生個兒子。
胡運的手又開始急速地搓起來,他說怪不得宋祥東的管家段四來找我,讓我過些日子去給他們做木工活,要打一套家具,原來是給你的新房打家具。
聽到這里花青就笑了?;ㄇ嘣跇驒谶呅Φ蒙眢w顫動起來,像一棵風中亂晃的草一樣。胡運說你笑什么,你有什么好笑的?花青說,我沒想到宋家會請你去做木工,你去不去?
胡運說,去的,我是個木匠,木匠就得干木工活。我得去。
花青伸出手扭了一下胡運的臉,胡運的臉有些發(fā)青?;ㄇ噍p聲在胡運耳邊說,胡運,你真是無用,你真可憐。
花青后來就一步一步緩慢地走下了石橋的臺階,走下臺階的時候,臉上還含著笑意。那時候她望了一下天邊,天邊掛著很紅的夕陽?;ㄇ嗪髞硗nD了一下,她看了看低垂著頭站在橋上的胡運,她說胡運,你讓你爹給你討一個老婆,給你生一個兒子,將來讓你兒子做一個小木匠。胡運什么話也沒有說,他把目光抬起來,落在花青的臉上?;ㄇ嗟哪樅蜕碜?,在夕陽下呈現(xiàn)的是一種柔軟的紅。他看到花青笑了一下,又繼續(xù)走了。
花青聽到了劃拳的聲音。宋祥東被一些人拉來拉去喝酒,他略略有了醉態(tài)。宋祥東不太說話,但是他的臉上始終蕩漾著輕微的笑紋,像三月的河水一樣。宋祥東后來又坐回了花青的身邊,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悄無聲息地伸了過來。他的手握住了花青的手,花青就任由他握著?;ㄇ嗟挠洃洷凰蜗闁|這一握拉了回來,胡運和一座小石橋,以及她的爹娘,一臺小小的軋棉機都一下子隱掉了,像很縹緲的一陣霧的散去。宋祥東手上的皮膚有些松弛了,這是他這個年齡段應有的那種皮膚,溫暖而松軟。
花青說,我不想吃了,我想離開?;ㄇ嗟穆曇艉茌p,宋祥東沒聽到?;ㄇ嗟穆曇粢稽c點變響,重復著那句話,我想離開。宋祥東終于聽到了,宋祥東說,你等一下,馬上客人就散去了??腿苏谏⑷?,三三兩兩涌向門口。許多男客的目光仍然在離開之前又一次光顧花青的身上,那些目光里充滿著淫猥的成分,這讓花青覺得身上像長了刺一樣。宋祥東在門口送客,一次次堆起笑臉拱手。花青像一個木頭人一樣,一動不動。一個女人走了過來,她站在花青面前,看了花青很久?;ㄇ嗵痤^,她看到了女人身上的暗紅色旗袍,旗袍上有許多細碎的小花。女人看了花青很久,女人眼睛很大,人中筆挺,一個線條流暢的鼻子?;ㄇ嗫吹脚撕髞磙D(zhuǎn)身走了,她走得很慢,用一只手抱住另一只手,另一只手里夾著一根細長的香煙。她就帶著煙霧走,煙霧像一件紗衣一樣,披在女人的身上。
花青問她是誰?花青這句話是問順利嬤嬤的,順利嬤嬤愣了一下,說那是二姨太,叫筱蘭花,以前是一個唱戲的女人。順利嬤嬤的口氣里露出一種不屑,這讓花青很不舒服。對二姨太的不屑,也就是對三姨太的不屑?;ㄇ嘤执舸舻刈艘粫海樌麐邒吣请p多肉的手又伸了過來拉住花青的手。順利嬤嬤說,進房去吧,客人散得差不多了,我?guī)氵M房。順利嬤嬤攙著花青向花青的房間走去,經(jīng)過走廊的時候,花青看到二姨太筱蘭花把自己倚在一扇木雕大門前,微仰著頭,吐著一個個煙圈。她看也沒看花青一眼,這讓花青覺得自己在這個女人面前顯得有些底氣不足。順利嬤嬤把花青引進了房,她那雙多肉的手突然伸向花青,在花青的胸前狠狠捏了一把,讓花青感覺到疼痛。順利嬤嬤的眼光有些異樣,是花青說不清楚的異樣。她又把手伸過來,摸了一下花青的屁股。順利嬤嬤說,你長得真瓷。花青聽不懂長得真瓷是什么意思,這顯然不是一句本地話。順利嬤嬤繼續(xù)摸索著,她把手探到了花青的懷里,觸摸到花青綢緞般的皮膚時,她內(nèi)容不清地笑了。她說,這個宋祥東,這個宋祥東。
順利嬤嬤鋪好了被子,又用剪刀剪短了蠟燭芯。后來順利嬤嬤的身子晃了晃,走出了房間門。頃刻之間突然安靜了下來,是一種令花青恐懼的安靜。這個時候她開始打量房間里的擺設,床、馬桶、梳頭桌、四仙桌、圓凳、紅木箱和明式大木衣柜,做工精致,那一定都是一個叫做胡運的木匠做的?;ㄇ嘞氲搅撕\鋸木的情景,想到了胡運揮斧頭和手拿墨斗的情景,想到了胡運在宋祥東面前賠著笑臉的情景。然后,一定是從東陽來的雕花師傅雕龍雕鳳雕花雕草,優(yōu)秀的漆工在家具上打磨,并且涂上了厚重的真漆。花青站起身來,她用手撫摸著每一件家具,撫摸著一場1942年冬天突如其來的婚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