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蘭花終于抽完了一支煙,她把煙蒂投到遠處的一叢雪中。煙蒂落入雪中的時候,火紅的煙頭咝咝地怪叫了幾聲,就安靜了?;ㄇ嗤鵁煹侔l(fā)愣,煙蒂的一頭,還沾著筱蘭花唇的溫度,那種微溫而性感的溫度?;ㄇ嘈α艘幌?,花青沖著筱蘭花笑了一下,花青的笑容算是一個清晨的問候。筱蘭花卻沒有笑,她把頭略略抬了起來,用一根手指頭摸著旗袍上一粒盤扣。她后來很認真地摸著那粒盤扣,好像要把盤扣小心地從旗袍上剝離開來似的。這時候花青才發(fā)現(xiàn),筱蘭花的旗袍是棉的,盡管腿間開著長長的叉,但是旗袍仍然給了筱蘭花足夠的溫暖。筱蘭花伸出了一只手,伸得很緩慢?;ㄇ嗫吹侥侵皇致厣炝诉^來,像一個遲暮女人的手的姿勢。手落在了花青的臉上,輕輕地撫摸著?;ㄇ嗳匀幻婧⑿?,她能感覺到那只手是細膩的,也是微涼的,是那種令人舒服的涼。那只手撫摸了花青的臉很久,突然加重了力量,扭了花青一把?;ㄇ喔械搅颂弁?,她想,臉一定變成青紫了。但是花青沒有叫出聲來,花青只是定定地看著筱蘭花。
筱蘭花后來拍了拍花青的臉,很輕地說,你真不懂規(guī)矩,你得給我讓路,懂嗎,讓路就是走開的意思。筱蘭花邁開了步子,仍然邁得很慢,她從花青身邊走了過去。這時候花青突然輕聲地說,筱蘭花,你該是我的二姐,但是你不應該扭我,你會后悔的。筱蘭花笑出了聲音,是那種好聽的聲音。筱蘭花說,我等著你讓我后悔那一天,我要看看一個不懂禮貌的人是怎么樣讓我后悔的,還有我要告訴你的就是,你嫁到宋家做三房,是一件大錯的事。
筱蘭花已經(jīng)走出很遠了,花青仍然站在原地?;ㄇ鄬χ┲械臒煹侔l(fā)愣,那是筱蘭花留下的煙蒂。花青后來蹲下身子,把那已經(jīng)潮濕的煙蒂撿了起來,舉到了面前,很仔細地端詳著。遠處屋檐下站著一個人,那是吳媽。吳媽的大喉嚨突然響了起來,吳媽說,三太太,您過來吃紅棗吧,紅棗已經(jīng)涼了?;ㄇ喟褵煹僦赜秩踊氐揭欢蜒┲?,花青走到了吳媽跟前,飯桌上,一只青瓷小碗蓋著另一只青瓷小碗?;ㄇ嘞?,里面是一堆已經(jīng)睡著了的紅棗。
宋家的人已經(jīng)吃過早飯了,只有花青一個人走到飯廳的外邊,站在陽光底下慢慢地吃著紅棗。她吃了很長時間的紅棗,小心地吐著每一粒兩頭尖尖的棗核。花青說話總是有意無意的,花青其實和吳媽說了很多的話。吳媽在殺一只雞,她的手上沾著雞的血,她正在給一只雞褪毛,像是替那只可憐的雞在臨睡前脫去厚重的棉衣一樣?;ㄇ鄦?,二太太以前是干什么的?吳媽看了花青一眼,她的手上多了一叢雞毛。吳媽說,唱戲的。
花青一直晃蕩著自己的身子吃著紅棗,她不時地看看拔雞毛的吳媽,又不時地抬眼看天,或是看看院里那些披雪的樹。樹上常有許多雪落下來,一蓬一蓬的,花青很渴望這樣的雪能落到自己的身上?;ㄇ嗫吹絽菋尩淖煸谳p輕嚅動著,花青就笑了。她斜著眼睛看到了吳媽講的那么多話,那些話像被陽光化開的雪一樣,軟綿綿地攤在地上。在吳媽的那些話中,花青看到了一個叫筱蘭花的女人,站在戲臺上唱戲的樣子。
筱蘭花的扮相俊美,她穿著戲裝的樣子,讓坐在烏篷上的船工忘了喝酒。烏篷正是一個安逸的地方,曬不到陽光淋不到雨雪,而且還能撐著烏篷把船泊在那些紹興四處可見的水中央的戲臺前,一邊喝老酒一邊看戲臺上女子咿咿呀呀地唱戲。宋祥東也在烏篷里,他帶著段四,他是去紹興辦事的。但是經(jīng)過這座戲臺的時候,他讓船工停了下來。宋祥東坐在船艙里,看了一個下午的戲,喝了一個下午的酒。黃昏的時候,他告訴段四,他說段四我們回去吧,我們今天不去城里了。段四笑了一下,他抬頭看了看那個剛剛從臺上下去的筱蘭花。他對船工說,老爺說了,我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