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仨?慶娣一時怔住,扯開下巴的圍巾,問說:“雁嵐呢?她和姜大哥分手了?可我剛才問姥姥,姥姥說她只是搬去療養(yǎng)院照顧她媽媽去了?!?/p>
姜鳳英苦笑,“慶娣,你是真不知道,還是……雁子,她和你哥同居快一年了。你說,我看見你,想到你家人,讓阿姨心里怎么受得了?都是我的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我……”
這樣大的風,還夾著小雪,姜鳳英的頭發(fā)辨不清是雪染的白霜,還是傷心而凝的結(jié)晶。
慶娣想著妹妹說的話,嘴里急急辯白:“姜阿姨,我不知道。我離開聞山后沒怎么聯(lián)絡(luò)家里,真不知道我表哥……對不起?!?/p>
“我懂的,阿姨沒有怪你。既然你不了解情況,我直接告訴你吧。之前一直忙里忙外的,我也沒怎么注意雁子的情緒,只想著她媽那樣了,她難免發(fā)愁。堯堯知道雁子媽媽不好,轉(zhuǎn)監(jiān)獄之前再三囑咐過,他那點股票賣了給她媽媽看病??傻人D(zhuǎn)監(jiān)獄那天我們回來,雁子和她媽就不見了,就留了封信,說對不起。后來到處找,才知道是怎么回事。阿姨真不想聽孩子們說對不起,阿姨只要你們一個個都好好的,齊齊整整地有什么難關(guān)一塊熬過去就行。那孩子到現(xiàn)在沒回來過,院子里風言風語的,傳的全是難聽話……”
說著,姜鳳英就這樣站在路口,怕丟人似的緊捂著嘴巴,嗚嗚地低泣起來。
“對不起……”
“慶娣,阿姨不怪你,和你沒關(guān)系。只是不想看見和那些人有關(guān)聯(lián)的,看見難過。想到三個孩子和雁子她媽,我真難過,難過得沒法和人說。聽話,以后別來了,好好過你的日子,好好上學工作,你是好姑娘,會有好前程的。”
慶娣騎車離開后,腦子里依然是風裹著雪的長街路口,那個中年婦人以一貫的堅忍表情用手背拭干臉頰的淚,轉(zhuǎn)身離去的背影。
在景程意外去世之后,慶娣自覺盡了最大的努力,希望能挽救點什么,支撐住點什么。可是任她如何奔走,仍是徒勞。該發(fā)生的還是會發(fā)生,像坐滑梯一樣,一路滑向悲劇。
她嘗到嘴里的咸味,停下車抹了抹臉。掉轉(zhuǎn)車頭,向另一個方向騎去。
這座急劇繁華起來的小城,背后是巨大的貧富差距。和鐵路小區(qū)所在的老城不同,姑媽給表哥買的婚房坐落在新區(qū)中心,三年過去,這個小區(qū)仍舊是聞山地產(chǎn)界的標桿。慶娣循著記憶來到小區(qū)門口,卻實在想不起是幾棟幾號。
她想找個公用電話打回家問問愛娣,正張望著就見姚雁嵐從小區(qū)不遠處的公車上下來,提著兩只超市的購物袋,低頭想著心事,緩步而來。
隔著十多米,姚雁嵐心靈感應(yīng)一般抬頭,對上慶娣的視線,她微微有些動容,像詫異像驚恐像難堪像亟亟欲逃的沖動,然后,她艱澀一笑,站在那里小聲喊:“慶娣。”
慶娣回以笑容。雁嵐比先前豐潤了些,天冷,凍得她雙頰微紅,更顯得顧盼間,眸中水色瀲滟。慶娣望之興嘆,或者,也挺好。
“什么時候回來的?怎么不打電話給我?走,上去吃飯?!辈淮f話,雁嵐已經(jīng)沖過來,右手的購物袋就那樣丟于腳邊,一把攬住她。
開朗的做派實在不像姚雁嵐本人,慶娣驚愕之余有些失措,拾起地上的購物袋說:“我正在想要不要回家去,也不知你歡不歡迎,冒冒失失就找來這里?!?/p>
姚雁嵐扭身面對她,直直地看過來,帶著研判的意味,片刻后臉上有一絲釋然,說:“還好,你還是你。我一直在猜測,這么久沒聯(lián)絡(luò),再見時你會是什么樣的眼光,鄙夷的?責難的?同情的?憐憫的?慶娣,”她抽抽鼻子,說下去,“還好,你還是你?!?/p>
可是,這一刻,慶娣深感面前這個眼中藏著憂色嘴角噙著苦笑眉間有抹銳氣的女孩子已經(jīng)不是姚雁嵐了。這套房子陳設(shè)家具未變,但多了許多女性化的東西。從紙巾盒的花邊布套一眼能看出雁嵐用心收拾過,而且住了不短時間。
慶娣默默打量了一圈,不愿再看,就著手里的茶杯低頭研究茶葉的形狀。姚雁嵐換了件衣服出來,挽著袖子說:“剛巧買了好多菜,還沒嘗過我的手藝吧?”
慶娣放下杯子,“我來打下手?!币搽S雁嵐進了廚房。兩人都是做慣家務(wù)活的,不需多說,分工各自清楚,手上邊忙活邊聊著慶娣學校的事。洗好了菜,慶娣瞄了眼櫥柜上的小鬧鐘,試探地問:“要不要晚點開火?”
雁嵐詫異,隨即領(lǐng)會過來,不自然地說:“魏懷……他最近不過來,這些天在鄰市忙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