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景祁將官小采抱到雪白狐裘鋪成的榻上,拿過一個軟枕讓她靠著,然后將她的雙腳平放,小心翼翼地避開她的傷處,又從暗格里拿出一條薄毯覆在她胸口,以防夜露冰寒,讓她著了涼。
一切安置妥當后,他才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拿起一本書安靜地翻看。他的雙手骨節(jié)修長,撫過泛黃的書頁,低垂的面容一片安靜。明明應該是受人伺候,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的貴家公子,照顧起人來卻熟練得像重復過千萬遍,沒有一點違和感。
剛才在密林里太過于黑暗,她沒有看清這個名動天下之人,現(xiàn)在借著夜明珠柔柔的光芒,官小采不禁偷偷地打量起他來。和傳聞中的天人之姿相比,眼前這個眉清目秀的男子更真實,青色素袍加身,腰間掛著一根翠色玉笛。一頭青絲被白玉高冠束起,簡簡單單的裝束襯出一片寧靜淡雅的氣質。他執(zhí)著書卷斜靠在軟榻上,如同一塊藍田美玉,清俊脫俗,只是眉宇之間籠有幾分疲色,給他罩上了幾分虛弱的病態(tài)。
江湖上人人都知連景祁的內功是武林一絕,輕功更是獨步天下,就連江湖百曉生目睹其輕功后也不禁驚嘆:“月下驚鴻影,難覓仙人蹤”。
不過那個名動天下的大俠怎會是面前這位病體纏身的公子?
“有什么事嗎?”感受到越來越放肆的目光,連景祁終于放下了手中的書卷。
對上他的視線,官小采臉一紅,半晌才道:“在想你是不是真的連景祁?!?/p>
連景祁啼笑皆非:“官公子為什么不相信在下是呢,莫非連景祁有三頭六臂,與在下相貌不符?”
“那倒不是?!?/p>
“那又是為何?”
官小采認真地組織了一下語言,然后說道:“我常聽人說連景祁武功高強,輕功更是獨步武林,踏水無痕??墒强茨阋稽c也不像武功高強的樣子,而且如果你輕功很好,剛才不是應該像外面那個人一樣‘咻’的一聲飛進林子里去嗎?”
“還有呢?”
見連景祁絲毫沒有怪罪的意思,星眸中反而燃起幾抹興味盎然,官小采頓時來了勁頭,拿出生意人的三寸不爛之舌滔滔不絕起來:“還有啊,景幽閣在漢中,要去杭州應該是從西北方向下來,而不是從南向北這邊經(jīng)過吧?還有啊,再看看這車廂,我身下鋪的是天山之上的雪狐皮吧?還有這上面掛的夜明珠,看起來也絕對不便宜,估計和那什么南海夜明珠比也差不到哪里去吧?我聽江湖人都說才貌雙全的連景祁沒有世家子弟的陋習,試想一個不會驕奢之人,怎么會坐這么奢侈的馬車?”
才貌雙全貌似是形容女子的吧?車外駕車的兩人一臉抽搐,但官小采顯然沒意識到自己用詞不當,自顧自地說下去:“這個口大肚大的貔貅香爐,雖然這是我們南方最受歡迎的正財與偏財?shù)娜皤F,但是對連景祁這種世家出來的大俠來說卻是粗俗之物,怎么會將其放在案頭這么重要的地方做擺設?我記得有一次給一個世家的老爺做陪葬品時做了一個大貔貅,本來是想讓他們招財進寶的,結果他們說這顯得太貪財,沒有地位,最后還不是換了一對麒麟。再說了,你看看這些布置,華而不實,活像一個暴發(fā)戶的馬車,像連景祁那樣的大俠品位怎么會這么差?!?/p>
她這話剛說完,一直又平又穩(wěn)的馬車突然狠狠地一顛,震得官小采差點從榻上滾下來,還好她扶住了榻沿,但那可憐的傷腿卻因為回力撞到了壁上,痛得她一陣齜牙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