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張喜氣的臉給凍住了。肖云不明白滿屋子的大眼小眼,都成了對眼朝他們瞪來,好像是在彩排一幕話劇,客廳成了臨時的舞臺。文霽光不想演戲,他實話實說:“其實我和肖云準備馬上結婚?!?/p>
“結婚有隨便胡說的嗎?”武華朝他高聲喊道,“別把我們這群人當成猴子,你……”武華氣急,一口氣接不上來?;鹕蠞灿偷氖锹堵?,她從沙發(fā)上站起來,臉黑了,她說:“我真希望有一天,你也去嘗一嘗被騙的感覺?!毙ぴ频哪槹琢耍骸奥堵?,我,對不起,我……”嘴里像含了個又燙又黏的大米團。
露露沒有軟,反窮追不放,什么“背信棄義,自欺欺人”,什么“莫名其妙,口是心非”,反正成語用了一籮筐來譴責肖云。文霽光朝她笑道:“你是英文講多了,丟了中文的基本功,回家補補小學的成語吧?!?/p>
場中的人都成了演員,唯有瑩雪這個看客。她沒有他們那么多的委屈和惱怒。她明白,武華傷心,是認為肖云沒把他這個哥放在眼里。露露生氣,是因為肖云沒和她這個朋友共享秘密。其實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空間、一個人獨享的秘密、不愿外泄的隱私,沒必要走得太密。知道太多,反生出些不必要的憤怨??磥硇ぴ茮]事,她也該回家了。
瑩雪的心一直在亂。主要還是錢,如果沒有經(jīng)濟的壓力,她一定要馬上入學。她不相信她學不出來。計算機系僧多粥少,資助競爭激烈,再說紀林已拿過C,這條路幾乎就斷了。如果兩個人同時讀書,那日子更難了。
她打開家門,看見紀林橫在床上,像個半死的人。紀林見她便爬起來問:“肖云找到了吧?”她問他怎么知道。他在Lab上機的時候,中國人都在熱烈地討論,兩人想不出名都難。露露跟老美同居的事反被沖淡了。計算機系是中國人的大系,那兒匯集了各路英雄,新聞四通八達。
“你夏天準備選課嗎?”她漫不經(jīng)心地問。在他們學校,夏季學期分成了兩半,夏季一和夏季二。他說:“選吧,不選干什么?”只求你別拿C了!她只能在心頭喊,喊不出口。她的太陽穴牽扯著神經(jīng),像有個發(fā)燙的小球,隱隱地亂跳。
夜深了,她還是無法入眠。她知道,他的心依然拖著過去。他對她也有情,這種情是天長日久的依賴和習慣。這習慣就像每天的洗臉刷牙、每頓的大米肉菜,缺不得。她翻了個身,看見窗外的月亮從薄云里游出來,晶瑩皎亮,像一面渾圓的鏡子,似乎照見她心底的悲愁。
月亮也照在托尼的窗前,卻是另一番景色。一棵橡樹的枝條橫擋在窗口,月光從葉子縫隙里灑下來,全是碎銀子一樣的光?!澳氵€在生氣嗎?”托尼懷抱露露,把她的身體當作吉他,手指一陣舞,舞過她的臉和胸。
可是她還在煩:“她什么都不告訴我,什么朋友!”她半天沒有生理反應,他身上的火熄了一半。他不明白這群中國人發(fā)什么毛病,人都回來了,還要又鬧又吵。但他不能說,他需要露露的好情緒。他笑道:“你看窗外的月亮,我們美國的月亮,是不是比中國的性感?”
月亮在露露的眼睛里爍爍地亮,今天又該是個十五吧?這么美的月光。她的臉和身體忽然柔暖起來,托尼的激情像漲潮的水,她迎了上去。
這樣的月夜不屬于肖云。她還得面對武華的審訊?!拔耶敃r根本不了解他,”肖云低頭垂手,像偷吃了糖的小孩,“只知道他是上海人。露露對我說過,可別找上海人,我們學財務的也算不過他們。”
露露的父親是上海人。上海戶口不好進,她一直在沈陽跟母親長大,十六歲才去上海,一家人團聚了。露露的骨子里有上海女孩的謹小慎微,但也有東北女孩的豪爽和明朗。她過去的室友是對上海夫婦,每個月同她算房租和電話,費用精確到一分一厘,還要四舍五入。她對肖云笑:“這就是上海特色?!?/p>
“把賬算清有什么不好?”汪容說。武華當學生時,他們也跟人家同住一套公寓。她就受不了某些北方人的豪爽義氣,好起來同吃共享,像一家子,壞起來打得頭破血流,像結了千百年的冤仇。
武華沒有跑題:“還是那句話,你是怎樣和他好上的,好得這樣奇怪?”肖云沒法,尖起眉頭把那天吃鹿肉的事交代了。這一下又扎了武華的皮,他啞著喉嚨說:“馬上就考試了,你跑去吃什么鹿肉,喝得大醉又在男人家里過夜,你一個姑娘家,這樣的事傳出去好聽嗎?”
“反正,反正我們要結婚了?!彼櫜涣怂麘C怒的眼睛。
“我不準你們結!”他居然威脅她,“我要寫信告訴你爺爺奶奶,讓他們評評?!?/p>
汪容明白,丈夫是氣糊涂了。故事本來很簡單:兩人因鹿肉撞在一起,飯后生情,考完后相約外出,男歡女愛,私定終身,從古演到今,有什么稀奇?古時候那么嚴,還有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深閨小姐的繡房都可能藏只大馬猴!現(xiàn)代女孩東跑西跳,房間沒跳出頭小恐龍已經(jīng)很對得起人了。
窗外是水一樣的月光,月光下的人們有不一樣的心思、不一樣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