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白鹿原》第八章(3)

白鹿原(精裝) 作者:陳忠實


由鹿子霖作媒,把冷先生和白嘉軒聯(lián)結(jié)成親家的事也辦得同樣順利。當一場兇猛的西北風帶來厚可盈尺的大雪,立即結(jié)束了給冬小麥造成春天返青錯覺的小陽春天氣,地凍天寒,凜冽的清晨里,牛拉著糞車或牛馱著凍干的糞袋,噴著白霧往來于場院和麥田之間。冷先生的二閨女訂親給白家了,不過不是大兒子孝文,而是二兒子孝武。冷先生的大閨女訂給鹿子霖的大兒子鹿兆鵬,白嘉軒覺得自己的大兒子訂冷先生的二閨女有點那個,于是就提出了二兒子孝武。他回給鹿子霖的原話是:“我想給孝文訂娶個大點的閨女。咱屋里急著用人(不便出口的一層意思是早抱孫子)。冷大哥的二閨女小了點兒。要是八字合,訂給孝武。”鹿子霖急于聯(lián)扯這門親事,并不過多思考白嘉軒另外的意思,就說給冷先生。冷先生同意了。

冷先生十分滿意兩個女兒終身大事的安頓。他不是瞅中白鹿兩家的財產(chǎn),白鹿原上就家當來說,無論白家,無論鹿家,都算不上大富大財東;他喜歡他們的兒子,也崇敬他們的家道德行,都是正正經(jīng)經(jīng)的莊稼人;更重要的是出于他在白鹿鎮(zhèn)行醫(yī)久遠之計,無論鹿家,無論白家,要是得罪任何一家,他都難得在這個鎮(zhèn)子上立足;他也許不光憑他的冷峻的眼光看得出,而是憑他冷峻的神經(jīng)感覺到了,“交農(nóng)”事件之后白鹿兩家不好愈合的裂痕。他像調(diào)配藥方一樣,冷峻地設(shè)計而且實施了自己的調(diào)合方案,不管白嘉軒或鹿子霖心里真恨假愛也不要緊,哪怕維持一種表面的和諧親密也是好的。當兩宗親事完成以后,冷先生在一個冬夜,訂了菜,溫了酒,請來了兩個親家,以少有的熱情和感慨說:“不結(jié)親是兩家,結(jié)了親是一家。我這人話短言缺又不會拐彎,日后咱們無論誰和誰有啥成見,都當面說清,不許窩在肚里,我是掛面調(diào)鹽——有言(鹽)在先。我們仨人,我長幾歲,權(quán)且充個大(音讀斫)貨,說幾句老話:我看白鹿村缺不了嘉軒弟,也缺不得子霖弟。你倆人捏合好一好百好。我是欽服你們兩家人的品行,可不是圖地多房寬牛高馬大。白鹿原上只有一個‘仁義’村莊,甭忘了是縣令親自寫的栽的碑……”于是,由“交農(nóng)”事件造成的白嘉軒和鹿子霖之間的芥蒂,不說化解,總之是被他們自覺自愿地深深地掩藏起來了。其實倆人都需要維持這種局面。交上臘月,縣長何德治騎著馬上了白鹿原,專程來拜謁白嘉軒,自然由白鹿倉總鄉(xiāng)約田福賢和第一保障所鄉(xiāng)約鹿子霖引路作陪。田福賢對何縣長說:“你坐在倉里喝茶,我讓子霖把他叫來?!焙慰h長說:“不用。我登門拜訪。馬拴在倉里喂著?!?/p>

縣長的到來,使白嘉軒既感到突然,又深為感動,趕忙挪椅子抹桌子敬茶遞煙。何縣長站在祭祀白家祖宗的桌子前打躬作揖,然后坐下。這個舉動使白嘉軒改變了對這個穿一身猴里猴氣制服的縣長的初步印象??h長戴一頂藏青色禮帽,方臉,天庭飽滿,短而直的鼻梁兒,不厚不薄恰到好處的嘴唇,和藹而又自信。白嘉軒瞅著縣長心里不無遺憾,要是穿上七品官服就會更氣魄,更像個縣令了,可惜他卻穿著一身猴里猴氣的制服。何縣長說:“白先生,我想聘請你出任本縣參議會的議員。”白嘉軒頭一回聽到這個新名詞,一時弄不清含義,又不好意思問,因而也不便表示同意或拒絕,但他幾乎肯定猜斷那是一個官銜,就說:“嘉軒愿學為好人。自種自耕而食,自紡自織而衣,不愿也不會做官。”何縣長笑了說:“我正是聞聽你是個好人,所以才請你作參議員。”隨之點燃一支白色的煙卷,解釋說:“卑職決心在滋水縣推進民主政治,徹底根除封建弊政。組建本縣第一屆參議會,就是讓民眾參與縣政,監(jiān)督政府,傳達民眾意見。參議參議,顧名思義就是……”白嘉軒還是聽不明白,什么民主,什么封建,什么政治,什么民眾,什么意見,這些新名詞堆砌起來,他愈加含糊。何縣長似乎意識到這一點,語言就注意了通俗化,而且與習慣用語相對照相注釋:“一句話,就是要民眾(就是黎民百姓)管理國家大事(就是朝政),不是縣長說了算,而要民眾,就是百姓說了算。”白嘉軒聽懂了,也就不當一回事了:“百姓亂口紛紛,咋個說了算?聽張三的聽李四的,還是聽王麻子的?張三說種稠些好,李四說種稀點兒好,王麻子說稠了稀了隨便種,你說聽誰的,按誰說的下種子?古人說,家有千口,主事一人嘛!”何縣長很感興趣地說:“誰說的有道理就按誰說的辦。主事的家長要是個不懂種莊稼的外行,或者就是個不務(wù)正業(yè)的二流子,你還能讓他主千口之家的家事嗎?封建弊政的關(guān)鍵就在這里,登基一個開明皇帝能興幾年,傳給一個昏君就失丟江山,百姓跟著遭殃。反正以后的革命政府推進民主政治的核心正在于此,上至總統(tǒng)總督,下至鄙人在內(nèi),民眾相信你就選舉你,不相信你就罷免你……”白嘉軒起先驚奇地聽著,隨之就又不當一回事了:“我的天!越說越遠,越?jīng)]個邊兒了!”何縣長仍然認真地說:“白先生不相信這不要緊,將來的事實會證明我的話。我只說參議員不是當官,是代表民眾說話。比方說,前任史縣長收印章稅的事,如果議員們通不過,就不會發(fā)出通告,自然也就不會引發(fā)交農(nóng)事件?!卑准诬幝牭竭@件實際的事例,似乎聽出了眉目,不由得點點頭:“這倒是一句實話。”何縣長說:“白先生在原上深孚眾望,通達開明,品德高潔,出任參議員屬眾望所歸,請你不必謙讓。順便告知你,你的姐夫朱先生已經(jīng)應(yīng)允了?!卑准诬幱X得立馬答應(yīng)了還不是時候,就笑著說:“何縣長,你叫我當參議員是替百姓說話是不是?好,我先替百姓說一句話,看你聽得下聽不下——”何縣長豁朗大度地說:“十句百句你盡管說?!卑准诬幘驼f:“把白鹿倉里那一桿子出進都抱著燒火棍子的人撤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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