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希望他沒有從我的過度反應中察覺到什么,這是另一回事。但在躲開他的手臂之前,我知道我早已向他屈服,幾乎像是貼了上去,仿佛要說:“別停”(就像我聽到那些成年人在有人偶然經(jīng)過他們身后為他們按摩肩膀時常常這樣說)。他有沒有注意到我隨時準備屈服于他,還想與他合為一體?
這也是我當晚日記里所描繪的感覺,我稱之為“意亂情迷”。我為什么意亂情迷?這種情感來得如此輕易嗎?只要他輕輕一碰我,我就雙腳發(fā)軟,神魂顛倒?這是大家所說的“如奶油般融化”嗎?
我為什么不愿意讓他知道我多容易軟化?因為害怕隨之而來的后果?怕他笑我?怕他四處宣揚?怕他拿我太年輕、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為借口,因而置之不理?或者他有那么點起了疑心,他或許會想要因此采取行動?我希望他行動嗎?或者我寧可一輩子渴望,只要雙方繼續(xù)這種你來我往的猜謎游戲:不知道、知道、不知道?保持沉默就好,什么都別說;如果你不答應,也別拒絕,就說“回頭再說”吧——大家不都這么做嗎?即使同意,也要來句模糊的“或許吧”,表面看來像是拒絕,隱藏的真意卻是:拜托,請再問我一次,再多問一次。
回顧那年夏天,我不敢相信在我費盡心機思考如何與“火”或“情迷意亂”共存之時,猶能注意到生活中的美好時刻。意大利的夏季。午后一、兩點鐘的嘈雜蟬鳴。我的房間。他的房間。把全世界隔絕在外的陽臺。微風追隨花園里的水氣,沿樓梯往上吹進我的房間。那年夏天我愛上釣魚,因為他愛。愛上慢跑,因為他愛。愛上章魚、赫拉克利特、《崔斯坦》⑤。那年夏天我聽鳥歡唱,聞百草香,感覺霧氣在陽光燦爛的日子里從腳下升起,而我警醒的感官總是不由自主全涌向他。
我大可否認許多事。否認我渴望碰觸他在太陽下會閃光的膝蓋和手腕,我很少見到那樣黏膩的光澤;否認我愛他的白色網(wǎng)球褲上似乎總有土色污漬,而幾周過去,那污漬仿佛已與他的膚色化為一體;否認他每一天都益發(fā)金黃的發(fā)色,在早晨太陽完全升起之前已經(jīng)閃耀著陽光的金色;否認大風吹起時,他在游泳池畔的露臺處穿起來更顯波瀾壯闊的那件大波浪藍色寬襯衫,那下面肯定隱藏著只是一想到就令我硬起來的體味和汗味。我可以否認這一切,自欺欺人地相信這一切都不是真的。
是他脖子上的金項鏈和帶有金門柱圣卷⑥的大衛(wèi)之星⑦,告訴我存在著比我對他的任何渴望還要吸引人的東西,因為這條項鏈將我們聯(lián)結在一起,提醒著我就算其他的一切都在合力證明我們倆是最不相似的兩種存在,但至少,至少這一點超越了一切差異。幾乎是他來到的第一天,我就看見了他脖子上那個大衛(wèi)之星。從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是什么令我迷惑不解、令我渴求他的友誼,甚至從來不希望找到他惹人討厭的毛病;這個“什么”比我們渴望從彼此身上得到的任何東西還要廣大、深遠而重要,所以也遠凌駕于他的靈魂、我的身體或塵世本身之上。凝視他戴著星形項鏈及泄露秘密的護身符的脖頸。就像凝視我的、他的、以及我們體內共同的承繼先祖、永恒不朽,祈求著從千年沉睡中被重燃、被召回的部分。
令我不解的是,他似乎絲毫不在乎或者根本沒發(fā)覺我也戴了一個大衛(wèi)之星。就像他或許不在乎或者從沒注意到我的眼神總是在他的泳衣上游移,想要弄明白究竟是什么使我們成為荒漠里的兄弟。
除了我的家人之外,涉足B城的猶太人或許只有他一個了。但他與我們不同,他從一開始就亮給人看。我的家人從不高調彰顯猶太人身份,而是像其他分散世界各地的猶太人一樣,放在襯衫里,不加隱藏卻保持低調——借用我母親的話來說,我們是“謹慎的猶太人”??匆妸W利弗敞著襯衫領口宣告項鏈所代表的猶太信仰,直接騎上家里的腳踏車進城,令我們震驚,同時也讓我們知道我們也可以這樣,完全不會遇上什么麻煩。我?guī)状卧囍鴮W他那樣出門,可是我太放不開,像個想要大大方方光著身子在更衣室走動的人,到頭來卻被自己的裸體勾起了性欲。更多是出于壓抑的羞恥感而非自大的心態(tài),我試著在城里以一種靜默的虛張聲勢來昭示我的猶太信仰;而他則不然,盡管他并非從未考慮過在這個天主教國度里身為猶太人意味著什么,或猶太人的生活是怎樣的。偶爾在漫長的午后,趁著一家老小和客人全都懶洋洋地晃進空余臥房里小憩個把鐘頭的時候,我倆會拋開工作,愉快地聊天,而我們討論的正是這個話題。他曾在美國新英格蘭的幾個小鎮(zhèn)住過相當長一段時間,很清楚猶太人只身在異鄉(xiāng)的局外人感受,但猶太信仰帶給我的困擾從未發(fā)生在他身上,也從來不是他自處或面對世界時,那個會引發(fā)永恒不變的、深奧難解的苦惱不安的主題。猶太信仰甚至并不包含那種玄秘的、未以言明的關于相互救贖的兄弟關系的美好預言?;蛟S正是出于這個理由,猶太人身份對他絲毫不是困擾,他也不需要時不時就此煩惱一下,不像小孩子經(jīng)常去摳傷疤,盼望著疤痕早些消失。身為猶太人對他而言不是問題。他很能接受自己,就像他接受自己的身體,接受自己的相貌,接受自己古怪的反手拍動作,接受自己選擇讀的書、聽的音樂、看的電影和交的朋友。他弄丟了獲獎得來的萬寶龍鋼筆也不介意?!拔铱梢宰约嘿I支一模一樣的?!彼膊唤橐馀u。他拿了幾頁引以為傲的文章給我父親看。父親告訴他,他對赫拉克利特的見解很精彩,但論點還需加強,他必須接受哲學家思想中的悖論本質,而不是一味找理由開脫。于是他接受立論必須加強的意見,也接受悖論,重起爐灶——他不介意從頭開始修改文章。他邀請我的小阿姨半夜單獨(開我們的汽艇)去gita,也就是兜風。小阿姨拒絕了。沒關系。幾天后他又試一次,再度遭拒,同樣不以為意。小阿姨也無所謂,若是再多住一周,她或許就會答應半夜出海去兜風,甚至玩到天亮。
在他初來的那幾天,只有一次,我感覺到這個固執(zhí)卻樂與人方便,悠然自得、滿不在乎、沉著冷靜、泰然自若,并且對生活中這么多事都毫不介懷的二十四歲青年,實際上對他人性格和事態(tài)形勢有著十足敏銳、冷靜精明的判斷。他的言行無一不經(jīng)過算計。他看透每一個人,但他之所以能夠看透,正是因為他第一眼去尋找的就是他在自己身上見到而不愿意被別人窺見的部分。好比我母親有一天震驚地發(fā)現(xiàn)他原來是撲克高手,每周約有兩晚溜進城去“玩幾手”。完全出乎我們的意料,原來這就是他抵達當天就堅持要在銀行開戶的原因。我們的住客多半身無分文,從來沒人擁有本地銀行的戶頭。
某天午餐時,父親邀請一名年少時對哲學頗有涉獵的記者,記者想證明雖然他從沒寫過關于赫拉克利特的文章,還是能就世界上的任何事與人辯論。這記者與奧利弗完全合不來。事后,父親說那記者“很機智,也很聰明”,奧利弗卻打斷問道:“您真的這么想嗎,教授⑧?”奧利弗不了解我父親雖然性格隨和,卻未必喜歡別人反駁他的意見,更討厭別人稱他“教授”,即使他表面上對這兩件事往往不動聲色?!笆?,我是這么想?!备赣H對自己的見解頗為堅持,奧利弗卻模仿那記者正經(jīng)嚴肅的樣子說道:“我恐怕難以茍同。我認為他傲慢自大、沉悶無趣、遲鈍笨拙,又粗俗不堪。他看似幽默,利用很多聲音和夸張的動作來說服聽眾,因為他根本說不出一套道理。聲音這一點實在太過火了,教授。大家被他的幽默逗笑,不是因為他有趣,而是因為他無意間流露出他渴望別人覺得他有趣。他的幽默只不過是用來拉攏自己無法說服的對象的手段而已。你說話的時候看著他,他卻總是撇開目光,沒專心聆聽,他只想趁忘記以前,趕緊說出你發(fā)言時他在心里演練過的話?!?/p>
若非他自己熟悉同樣的思考模式,怎能憑直覺洞悉別人的想法?若非早已親身實踐,他如何能察覺他人內心這許多曲折?
令我驚訝的不僅是他這么有識人的天分,能夠輕易探察別人的內心,挖出其人格的精準輪廓;還有,他對事物的直覺與我對事物的直覺如出一轍——到頭來,這正是超越了欲望、友誼、共同信仰等等因素,令我不可自拔地被他吸引的原因?!叭ペs一場電影如何?”有一晚我們大家都坐在一起時他脫口而出,仿佛忽然想到一個好點子來排解夜晚枯坐在家的無聊。那時我們剛吃完晚飯,而用餐時父親才剛剛長篇大論地勸說我多出去找朋友玩,尤其是晚上——這好像成了他這陣子的習慣。奧利弗才來沒多久,在城里也沒熟人,我似乎是觀影同伴的最佳人選。但是奧利弗這隨口一問顯得太輕松無意,仿佛想讓我和客廳里的人覺得他并不那么熱衷于看電影,而且大可在家里潤色論文草稿也一樣。他提議時那種隨興的語調也是向父親示意:他假裝想到了看電影的主意,但事實上他想在不讓我起疑的情況下,采納父親晚餐時的建議,而且是為了我好才提議要去。
我笑了,不為他的提議,而是因為他兩方討好的策略。他立刻看到我的笑臉。既然看到了,也近乎自嘲般回以一笑,他意識到如果流露出任何猜到我已看穿他的跡象,他就得認罪;既然我表明早已看穿他的意圖,他還拒絕爽快承認,更是罪加一等。所以他微笑承認自己被識破,但也想以此表明自己夠上道、肯承認,而且仍然樂意一起去看電影。這整件事令我興奮不已。
或者他的微笑可能是他以自己的方式以牙還牙地反制我的解讀,心照不宣地暗示:如同我識破他企圖若無其事提出邀約的表象,他也發(fā)現(xiàn)我因為明白彼此有這么多難以察覺的相似點而獲得那種精明、狡猾、罪惡的樂趣這點,覺得實在令人莞爾。這一切或許都不是真的,只是我無中生有的想象,但我們倆都知道對方看到了什么。當晚,我們騎車去戲院時,我開心得像是飛翔在云端,而且一點兒也無意隱藏這樣的心情。
既然他那么善于察言觀色,又怎么可能沒注意我為何唐突地躲開他雙手的撫觸?怎么可能沒注意到我已投身在他的掌握中?怎么可能不明白我不希望他放開我?怎么可能沒察覺他替我按摩時,我僵硬的身體是最后的避難所、我最后的反抗、我最后的偽裝,而我無論如何也不會抗拒,我只是假裝在抵抗,事實上我已經(jīng)無力抗拒也不想抗拒,無論他做什么、或要我做什么?那個周日下午,除了我們倆之外沒人在家,當我坐在床上,看著他走進我房間,問我怎么沒跟其他人去海邊而我沒有回答,只是在他的凝視下聳了聳肩——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那只不過是為了隱藏我已經(jīng)無法鼓足氣力說話的事實,只要我發(fā)出一點聲音,恐怕就會不顧一切向他告白,或者禁不住啜泣不止?從小到大,從來沒人讓我陷入這樣的困境。我拿過敏當借口。他說他也是,我們或許有同樣的毛病。我又聳了聳肩。他一手抓起我的泰迪熊,把熊的臉轉向自己,在布偶耳邊低語幾句,接著把泰迪熊的臉轉向我,變了聲音問道:“怎么回事?你心情不好。”他一定注意到我只穿著泳褲——我的褲腰是否太低了?“想去游泳嗎?” 他問?!盎仡^再說,或許吧?!蔽夷7滤拇朕o,也想在他發(fā)現(xiàn)我呼吸困難之前盡量少說話?!拔覀儸F(xiàn)在去吧?!彼焓忠鑫艺酒饋怼N易プ∷氖制鹕?,卻轉身面對墻,避開他的視線?!胺侨ゲ豢蓡幔俊边@已經(jīng)最接近我想說的。別去。留在這里陪我。任你的手隨意撫觸你想碰的地方;脫掉我的泳褲,占有我。我不會發(fā)出一絲聲音,不會告訴任何人,我硬起來了,你心里明白。如果你不愿意,我要立刻抓著你的手滑進我的泳褲里,讓你的手指盡情滑入我的體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