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午后的沉默總是輕松而不唐突。
“我不告訴你?!蔽艺f。
“那我要回去睡覺了?!彼f。
我心跳如擂。他肯定知道了。
再度陷入深深的沉默。過了一會兒……
“這里是天堂?!?/p>
接下來至少一小時,我不會聽到他再說一個字。
人生中我喜愛的莫過于此,當(dāng)我坐在我的桌邊細(xì)讀改編譜,他就趴在地上圈點他每天早晨從B城的譯者米拉尼太太那兒拿來的文稿。
他偶爾會摘掉耳機,打破漫長而悶熱的夏日早晨那種壓抑的沉默,說:“你聽聽這個……你聽聽這段蠢話?!比缓蟠舐暲首x出來,不愿相信這是幾個月前他自己寫下的句子。
“你覺得有道理嗎?我覺得說不通?!?/p>
“或許你寫的時候覺得有道理?!蔽艺f。
他思考了一會兒,仿佛在斟酌我的話。
“這是幾個月以來,所有人對我說過的最仁慈的話?!敝v得非常誠懇,仿佛突然降臨的天啟感動了他,超乎預(yù)期地看重我的話。我覺得很不自在,撇開目光,終于還是喃喃說出我腦海中出現(xiàn)的第一句話:“仁慈?”
“對,仁慈?!?/p>
我不知道仁慈跟這件事有何關(guān)系。然而我似乎對于這事態(tài)會往何處發(fā)展不是很明白,所以寧可讓事情不知不覺地過去。再度沉默。直到他下一次開口。
我多么喜歡他打破我們之間的沉默說點什么,什么都好——問我對A的看法,或問我是否聽說過B。在我們家,從來沒人針對任何事問過我的想法——我以為就算他不清楚個中原因,不用多久也會明白并贊同大家的看法,認(rèn)為我是這個家里的小嬰兒。然而他已經(jīng)和我們同住了三個星期,現(xiàn)在還在問我是否聽過基歇爾⑾、貝利⑿、保羅·策蘭⒀這些名字嗎。
“聽過?!?/p>
“我比你大了將近十歲,但直到幾天前,這些人我一個也沒聽過。我真不懂?!?/p>
“有什么好不懂的?我爸是大學(xué)教授。我從小到大不看電視,懂了嗎?”
“夠了,回去彈你的吉他吧!”他還作勢揉起一團毛巾往我臉上扔。
我甚至喜歡他訓(xùn)斥我的樣子。
有一天我挪動桌上的筆記本時不小心打翻了玻璃杯,掉在草地上,沒破。在一旁的奧利弗起身拾起玻璃杯,把杯子好好放在桌上,而且就放在我的稿子旁邊。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來感謝他。
最后說了句:“你不必這么做的?!?/p>
他停了一會兒,足夠我意識到他的回答可能不是偶然或隨便的。
“我想做?!?/p>
他想做,我想。
“我想做”,我想象他重復(fù)著這句話——溫和、懇切、熱情,就像他突然感染了那種情緒而表現(xiàn)出來。
在我們家花園里那張圓木桌旁度過的時光,永遠烙印在那些讓我一心只求時間能夠暫停的早晨里。圓桌上那把遮陰不夠大的大陽傘,讓陽光灑落在文稿上;冰塊在檸檬汁里融解,響起咔噠聲;不遠處,浪花輕輕拍打下方大礁石的聲音;附近人家傳來的聲響,流行金曲合輯不斷重復(fù)播放時發(fā)出的悶悶噼啪聲……希望夏天永不結(jié)束,讓他永不離去,讓無盡重復(fù)的音樂永遠播放。我的要求很少,我發(fā)誓我將別無所求。
我想要什么?為什么即使我準(zhǔn)備好了要毫無保留地坦承一切,我仍然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或許我最不希望的,是讓他來告訴我,我沒有問題,我和其他同齡少年沒什么不同。我能夠輕易將自尊丟在他腳邊,只要他愿意彎腰撿起,我將心滿意足而別無所求。
我是格勞克斯,而他是戴奧米底斯。以男人之間某種莫名的崇拜為名我拿我的黃金盔甲換他的青銅盔甲⒁。公平交易。雙方都不討價還價,就像雙方都不提儉樸或鋪張。
“友誼”這個字眼在心底浮現(xiàn)。但眾人定義的友誼,是一種陌生的、不活躍的、我毫不在意的東西。相反地,從他走下出租車直到我們在羅馬告別,我想要的可能是所有人類對彼此的要求,那種讓人生值得一活的東西。但必須由他先主動,然后我才可能付出。
我記得在哪兒聽過一個法則:當(dāng)A完全迷戀B的時候,B必定無可避免地也愛上了A。Amor ch’a null’amato amar perdona.“愛,讓每一個被愛的人無可豁免地也要去愛”——這是弗蘭西斯卡⒂在《地獄篇》⒃里說的話。耐心等待并充滿希望。我抱著希望,永遠等待——或許這才正是我一直想要的。
早上我坐在圓桌那兒改編樂曲的時候,我原本所滿足于的不是他的友誼,不是任何東西。只是想抬起頭確認(rèn)他在那兒,和他的防曬霜、草帽、紅色泳褲、檸檬茶一起,在那兒。為了一抬頭,就看見你在那兒,奧利弗。因為我抬起頭來卻看不見你的那一天,很快,很快就要到來。
每到近午時刻,友人或鄰居常常順路來訪,在我家花園集合,然后一起走到下方的海濱。我家離海最近,只要打開欄桿旁的小門,沿著狹窄的階梯走下峭壁就到礁石了。奇亞拉,一個三年前還比我矮、去年夏天一直粘著我的女孩,如今已是成熟的女性,總算熟諳不必每次見面都要跟我打招呼的藝術(shù)。有一次,她跟她妹妹還有其他人順道過來時,撿起奧利弗扔在草地上的襯衫,丟到他身上說:“夠了。我們要去海邊,你也得一起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