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我知道除了老威斯,島上再沒人愿意收留我這個窮小子,可我還是要離開老威斯的家。因為昨天他讓我畫一幅新作品,我說好,可他說畫什么要由他決定。我問:“畫什么呢?”他就從他的臥室里翻出一張舊報紙,指著一張照片上的人,說:“畫他。”我一看就害怕了,說:“我不畫?!彼f畫完這幅就可以讓我什么都不畫、什么都不干,在他家里免費住上一年。我仍然說不畫,他就又說起了德語,把我轟出了他的家。你知道我為什么不畫嗎?因為照片上的那個人是希特勒。
我意識到我得盡快找個新住處,可我對島上屈指可數(shù)的幾戶人家多少了解一些,我想我被收留的機會不大。可總還得試一試。于是,我寫了張告示牌立在身邊,說如果有人愿意給我一個房間和每月一百美金,我愿意每月畫一幅畫來做交換。伊頓里爾先生看見了,和善地問我:“你畫過的畫在哪里?我要看看?!蔽覜_他說:“現(xiàn)在我沒有,我的畫都給了老威斯?!彼宦犂贤梗鸵宦暡豢缘刈叩袅?。艾蓮娜女士看見了,說:“你畫得怎么樣?”我說:“您要愿意就讓我畫您吧?!彼妥谖覍γ孀屛耶嫛N矣盟孛韫P很快畫出了她的樣子,她多褶的胖下巴畫得尤其像。但她看到之后竟很生氣,說我丑化了她,跟鏡子里的她絲毫不像,于是她也走掉了。彌洛先生來了,看見我也是中國人不好不過來搭個話。他問:“你怎么不住老威斯那兒了?”我說:“沒什么,住膩了想換換?!蔽矣终f:“你肯收留我嗎?如果你肯,不用再給我每月一百美金,咱們都是中國人,你們家每頓多煮點飯,管我吃飽就行。”他想了一下說:“錢倒不算什么,只是我岳父岳母很快就要過來住,我們不能不給他們留著房間。”我看了他一眼,就猜出他是在說假話,可我知道自己的要求是多么討厭,所以就裝作善解人意地說:“是啊,一定要把岳父岳母的房間準備好啊,這是人之常情。”伊莎貝拉老夫人看見我,說:“你可真可憐,看見你,我就想起了我得州的兒子。他也是搞藝術(shù)的,不過聽說過得還不錯,要是他也像你這樣連個住處都沒有,可就太糟了。你就去我家里吧,住我兒子以前住的那間屋子,你也不用拿畫來跟我做交換,開著我的車到鎮(zhèn)上找工作,有了工作就不用再住別人家里了。”我說:“您真好心,可我不想找工作?!币辽惱戏蛉寺犃耍⒅铱戳撕靡魂囎?,說:“年輕人,你離開中國到這兒來不就是為了掙錢嗎?你不工作怎么能掙得到錢呢?”我說:“畫畫就是我的工作?!彼戳丝次沂稚袭嫷陌從扰康乃孛瑁f:“這個是艾蓮娜?像還是像的,可這并不值什么錢?!蔽易钣憛拕e人蔑視我的畫了,于是對她說:“你根本不識貨,要知道,我的畫早晚會值錢的,會值很多錢。”說完之后我有些后悔,因為天快黑了,因為我的一時狂妄也許會讓我失去唯一的機會,之后露宿街頭。果然,我的話激怒了伊莎貝拉老夫人,她怒不可遏地說:“你真是個又懶惰又狂妄的家伙!你的畫一文不值,世上再不會有誰比我更有同情心,誰都看得出來你是個善于騙人的家伙!”說完她一拐一拐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