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稻香央人從香溪請來醫(yī)生,醫(yī)生開的藥方里有牛白藤、假蒟、地耳草、牛尾菜、鵝不食草、牛藤、烏藥、紅杜仲、鬼畫符、山桔葉、羊耳菊、劉寄奴、過崗龍、山香、穿破石、毛兩面針、雞血藤、丟了棒、崗梅、木鱉子、丁茄根、大半邊蓮、獨活、蒼朮、急性子、建桅、制川烏、丁香、香附、黑老虎根、桂枝、樟腦。孫國幫把藥方要過去看了看,覺得醫(yī)生想敲他的錢,又不是病得要死,哪里用得著這么多味呀。他以為醫(yī)生走了,其實還沒走,正在吃羅稻香煮的甜酒雞蛋,聽見孫國幫的抱怨,不冷不熱地說,我出診歷來只收診費,藥是主人家到藥房去買,免得說多話。這些藥不是我要開這么多,是我?guī)煾到涛议_這么多。你舍不得錢不買也行,這些藥四牙壩的山坡上都有,你們自己去采嘛。
在家里從來不發(fā)火尤其是不敢向孫國幫發(fā)火的羅稻香怒火沖天:
“你是要朽(死)了呀還是怎么的?人家蹇醫(yī)生從香溪那么遠來,好心好意給你看病,連個腳步錢都沒收,你胡說什么呀。我看你是痛昏了、痛糊涂了!要朽早點朽吧!”
孫國幫為了挽回面子,也以一種蠻橫的口氣說:
“你叫喚什么呀?我是擔心蹇醫(yī)生走了。蹇醫(yī)生來都來了,還不叫他給花容也看看?我怕我吃這么多藥,就沒花容的了?!?/p>
初夏結束了,銀魚的腥味早已被夏日的熱風蕩盡,取而代之的是瓜果嫩熟的暗香?;ǘ渑﹂_到最艷,藤蔓上的觸須努力延伸到最遠的地方。
范若奎給孫國幫的八個大洋花光了,身體卻沒有完全恢復過來,他變得非常瘦,半圓形的鎖子骨上糊滿了灰黑色的東西,微駝的身形和蠟黃色的臉流露出疲憊不堪的神情,身上散發(fā)出一股淡淡的臭味。吃飯時端碗的手微微發(fā)抖。他吃得很少,很勉強,吼起人來仍然像放炮,一張嘴就是一炮,家里人仍像以前一樣怕他,但比過去多了一點憐惜之情。孫國幫吃飯時偶爾向家人投去冷漠的一瞥,這在他和他的家人之間,就已經可以視為慈祥、溫柔和親熱了,因為生病前吃飯時他不看任何人,盛飯的間隙發(fā)現(xiàn)有誰東張西望,屋子里就會突然響起一聲炸雷。他不允許吃飯的時候不專心,如果沒有客人,他家的吃飯時間除了咀嚼聲和碗筷的叮當聲是不會有別的聲音的。他在家說吃飯不叫吃飯,叫“糟蹋糧食”。孫國幫暫時還不能下地干活,他為此感到非常羞愧,痛恨自己。他不時嘲笑自己:一個只會糟蹋糧食的貨,我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