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揚對于庭院的記憶,還要先從他五歲那年秋天說起。那個秋天他開始與母親分房獨臥,對曾經熟悉的家園重新有了陌生感和好奇心。一個五歲的小孩獨自住在空洞而幽暗的房子里,每當夜幕降臨,他都由于懼怕窗欞上雕刻的奇怪圖案而很難入睡,他實在分不清那些圖案是花卉還是獸面。這樣的探究持續(xù)十多天后,他對陰沉沉的窗欞雕刻失去了興致,把注意轉移到別處。已進入深秋,庭院的夜晚清爽宜人,羅揚睜著一雙膽怯而又好奇的眼睛,將目光從窗戶上奇形怪狀的圖案縫隙處擠出去,能看見窗外影影綽綽的樹梢和疏朗的星光。風兒搖動樹枝,樹葉沙沙鳴響,像祖母微弱的喘息或者母親輕柔的腳步。他豎耳屏氣,還能聽見秋夜伏在雜草中的斷斷續(xù)續(xù)的蟲吟和街道上進城的牛車偶爾經過時嘰嘰嘎嘎的轱轆轉動聲,如音樂般在夜空下流淌,他的瞌睡便在這流淌的樂聲中漸漸爬上了眼瞼,帶著無邊的夢幻穿過黑夜,走向黎明的霧靄和閃爍的晨光。
但是,這西部小縣城的秋季是短暫的。等到羅揚剛剛適應離開母親后的夜晚獨臥,對夜景的觀察有了更強烈的愿望時,院子里的樹卻已在瑟瑟冷風中抖光了葉子。蟲兒隱了聲息。星光變成凄清的慘白。為了遮擋風寒,母親用牛皮紙將雕花窗戶糊嚴實了,又掛上一道絲絨簾子。他只能在黑夜中用一雙敏銳的耳朵感知外面的一切。街上的牛車不分季節(jié)地常來常往,有時是周邊農村往縣城的蔬菜店送菜的,有時是從涼州或張掖往縣城供銷社送日用百貨的,有時是老鄉(xiāng)進城拉糞肥的,有時也從別的地方載來一些陌生人和他們的行李,沉甸甸地在街道上獨行,嘰嘰嘎嘎的車軸聲打破了夜的空曠。等到清晨,蔬菜店里便有了還泛著泥腥氣的土豆,綠茵茵的韭菜,粉嘟嘟的番茄,紅艷艷的辣椒,掛了白霜的老南瓜;供銷社里有了主婦們必備的油鹽醬醋、衣帽鞋襪,男人們離不開的煙絲、煙卷、青稞酒,小孩兒眼巴巴盼望的蜜棗、柿餅或深褐色的硬糖塊……在小縣城單調的生活中,牛車用這種方式傳遞著平凡塵世的寧靜與福音。而牛車的聲響對于一個沉睡在寂寥中的小孩兒,更顯出幾分親切的熱鬧和未知的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