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祖母沒有死,這會兒她也應(yīng)該坐在院子里,納鞋底或者漿洗衣物。盡管她坐過的椅子還在,她用過的老花鏡和針線盒還在,甚至她身上特有的那種枯黃色的暮年氣息也還隱隱在院子里彌漫,但她確實已經(jīng)死了,被一些活著的人抬進一個洞穴中。從此,羅揚再也聽不見她的嘮叨或咳嗽,再也聽不見她納鞋底的嗞嗞聲和洗衣物的嘩嘩聲。她曾經(jīng)坐過的椅子換了一個人,一個被羅揚稱作姑奶奶的老太太。姑奶奶除了有時坐在樹蔭下祖母曾經(jīng)坐過的那張木椅子上,她幾乎不使用祖母用過的其他任何東西。姑奶奶坐在院子里,她旁邊的矮木幾上放著一杯冒著氤氳熱氣的清茶,她一邊喝茶一邊看書或報紙,玳瑁邊眼鏡在明媚的春日里反射出平和的光澤,樣子是那樣地幽雅體面。此時羅揚就想,祖母到了另一世,會不會也擺脫自己的勞碌命,就這樣輕閑富態(tài)地過著屬于她的日子?然而,那樣的日子對于已經(jīng)去了另一個世界的祖母來說實在遙不可知,他寧愿希望祖母仍然活著,哪怕是她從早到晚地忙碌,活著總是好的,可以和兒孫們一起享受實實在在的生活??墒?,祖母咋就死了呢?是因為姑奶奶的到來嗎?而面容慈祥的姑奶奶并不是一個十分可惡的人?。?!祖母為什么就不喜歡她?為什么就不能容忍她的出現(xiàn)?即便不喜歡,可是她也不應(yīng)該用“死”來回避,回避掉此后的所有時光——這些時光自然不會因為祖母的離開而停下腳步……
時光涓涓潺潺,平靜如水。在這平靜如水的日子里,羅揚不知道祖父和其他人是否會想念死去的祖母。但他是非常想念祖母的,甚至懷念祖母在深夜里那令人恐懼的咳嗽聲。有祖母的夜晚,他不會感覺如此孤單。但祖母真的走了,就如那只被螞蟻拖走的青蟲,她被一種不可抗拒的而又無形的力量拖進了一個洞穴中,再無出頭之日。
羅揚每想到這些就會產(chǎn)生一點點他這個年紀不易感受到的悲哀,他望著祖父問道:“為什么要把奶奶放進一個深穴里?她也會被螞蟻拖走嗎?”
祖父放下手中的書,沉吟片刻才對羅揚說道:“萬物皆有命,不論是青蟲、螞蟻,還是花、草、樹木,還有人,他們都有各自的輪回。你奶奶去的地方不是什么洞穴,那是她的福地。她苦了一生,擔(dān)憂了一生,如今到另一個世界去享受她的福分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