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但蕭、李諸人雖努力于古文,且也有不少的跟從者,卻還不曾大張旗鼓的宣傳著。他們似都不是很好的宣傳家;或只是獨善其身,自傳其家學的沒有鼓動時代潮流的勇氣的文士們。所以他們的影響并不大。到了貞元、元和的時候,大影響便來到了。一方面當然是若干年的伏流,奔泄而出地面,遂收水到渠成之功;但他一方面,也是因了當時有一二位天生的偉大宣傳家,像韓愈,出來主持這個運動,故益促其速成。所謂古文運動便在這個時代正式宣告成立。古文自此便成了文學的散文,而駢儷文卻反只成了應用的公文程式的東西了。這和六朝的情形,恰恰是一個很有趣味的對照。那時,也有文筆之分,“筆”指的是應用文。不料這時的應用文,卻反是那時的所謂“文”,而那時的所謂“筆”者,這時卻成為“文”了。
韓愈是一位天生的煽動家、宣傳家,古文運動之得成功于他的主持之下,并不是偶然的事。他最善于鼓吹自己,宣傳自己。他慣能以有熱力有刺激的散文,來說動別人。想來他的本身也便是一團的火力,天然的有吸引人的本領。所以當時的怪人們,像李賀、孟郊、賈島、劉叉等莫不集于他的左右。我們看他勸賈島放棄了和尚的生涯的一段事,便可知他的影響是如何的大。他在少年未得志的時代,便慣于呼號鼓吹,慣于自己標榜;像他的幾篇《上時相書》《送窮文》《進學解》等等,哪一篇不是“言大而夸”,哪一篇不是替自己標榜。為了這,——兼之,他是那樣的故意自己大聲疾呼的談窮訴苦!——所以天然的便容易得到一般人的同情,一般人的迷信。他嘗說道:
性本好文章,因困厄悲愁,無所告語,遂得究窮于經(jīng)傳史傳百家之說。沉潛乎訓義,反復乎句讀,礱磨乎事業(yè),而奮發(fā)乎文章。
又說道:
學之二十余年矣!始者非三代兩漢之書不敢觀,非圣人之志不敢存;處若忘,行若遺,儼乎其若思,茫乎其若迷。當其取于心,注于手也,惟陳言之務去!戛戛乎其難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