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維特根斯坦的思想一樣重要的是,他還是一位魅力十足的老師。他在空曠的房間里踱步,吟誦著警句,追求道德純潔,輕松駁回學生的問題,又自責于自己的表達不清,引來無數(shù)劍橋最聰明的學生們前去瞻仰。他的才華、驚人的美貌、磁鐵般的魅力、非同尋常的性取向,再加上獨特的身世(他放棄了一份龐大的家產(chǎn)),都極為誘人,讓學生們紛紛愛上了他及他的思想(一旦學生愛上老師,就會取得最好的學習效果,這是普遍現(xiàn)象)。這些學生在20世紀50年代分散到整個知識分子群中,在隨后的40年中統(tǒng)治了英語國家的哲學界,并把這份迷戀又傳遞給自己的學生們。顯然,維特根斯坦學派也統(tǒng)治著普林斯頓大學哲學系,而我們這些學生的腦袋里也灌滿了維特根斯坦的教義。
我之所以把它稱為“教義”,是因為它賞罰分明。我們做嚴格的語言分析能得到回報,比如我的畢業(yè)論文,就是對“相同”(same)和“一樣”(identical)的仔細分析,后來我的導師還就這個主題,以他的名字發(fā)表了一篇驚人相似的文章。同樣,我們也會因為試圖談?wù)摗拔覀儾荒苷f的”而受到懲罰。如果學生把尼采那充滿魅力的老師沃爾特·考夫曼(Walter Kaufmann,他認為“哲學的意義在于改變你的生活”)當回事,就會背上思維混亂及一知半解的罪名而被開除。沒有人問過“皇帝的新裝”式的問題,比如“為何一定要先做語言分析”。
老師肯定不會教我們1947年10月維特根斯坦和卡爾·波普(Karl Popper)在劍橋道德哲學社的歷史性會面。波普責備維特根斯坦誤導了整整一代的哲學家,讓他們研究謎題——初始條件的初始條件。波普認為,哲學要研究的不應(yīng)該是謎題,而應(yīng)該是問題:道德、科學、政治、宗教和法律。維特根斯坦勃然大怒,將一根撥火棍朝波普扔去,然后拂袖而去。
我真希望自己在大學里曾質(zhì)疑過,也許維特根斯坦不是現(xiàn)代哲學的蘇格拉底,而是牛魔王。我真希望自己當時有足夠的知識,能看出他是一個裝腔作勢的學者。最后我終于意識到,原來我一直在朝錯誤的方向走。為了糾正這個錯誤,我在1964年拒絕了牛津大學分析哲學的獎學金,去了賓夕法尼亞大學,成為一名心理學的研究生。哲學是一個腦筋急轉(zhuǎn)彎式的游戲,而心理學不是游戲,它可以切實地幫助人類,至少我是這么熱切希望的。這個轉(zhuǎn)變是在羅伯特·諾齊克(Robert Nozick,我在本科階段教授笛卡爾課的老師)的幫助下實現(xiàn)的。我獲得牛津大學的獎學金后,去征求他的意見。諾齊克給了我得到過的最殘酷的也是最睿智的職業(yè)建議:“哲學是對其他事情的很好的準備,馬丁?!敝Z齊克后來在哈佛做教授時挑戰(zhàn)維特根斯坦,開拓了一套他獨有的方法,以解決哲學問題,而非語言謎題。他做得很巧妙,因此不曾有人拿著撥火棍威脅他,他也為朝著波普倡導的學術(shù)方向推進哲學出了一份力。
出于同樣的原因,我拒絕了成為專業(yè)橋牌選手的機會,因為橋牌也是個游戲。然而,即使我的研究領(lǐng)域已經(jīng)從哲學換到心理學,我接受的也仍然是維特根斯坦式的培訓。事實證明,我進入的是一個類似的系,一個務(wù)虛的、研究心理學謎題的圣地。賓夕法尼亞大學的學術(shù)聲望來源于對謎題的嚴謹研究,但我更渴望研究實際生活中的問題,例如成就、絕望,這讓我時刻難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