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個呆板保守的人,秉性固執(zhí)。幾十年養(yǎng)成的習(xí)慣,我決不改變。一身卡其布的中山裝,國內(nèi)外不變,季節(jié)變化不變,別人認為是老頑固,我則自稱是“博物館的人物”,以示“抵抗”,后發(fā)制人。生活習(xí)慣也決不改變。四五十年來養(yǎng)成了早起的習(xí)慣,每天早晨四點半起床,前后差不了五分鐘。古人說“黎明即起”,對我來說,這話夏天是適合的;冬天則是在黎明之前幾個小時,我就起來了。我五點吃早點,可以說是先天下之早點而早點。吃完立即工作。我的工作主要是爬格子。幾十年來,我已經(jīng)爬出了上千萬的字。這些東西都值得爬嗎?我認為是值得的。我爬出的東西不見得都是精金粹玉,都是甘露醍醐,吃了能讓人升天成仙。但是其中決沒有毒藥,決沒有假冒偽劣,讀了以后至少能讓人獲得點享受,能讓人愛國,愛鄉(xiāng),愛人類,愛自然,愛兒童,愛一切美好的東西??傊痪湓?,能讓人在精神境界中有所收益。我常常自己警告說:人吃飯是為了活著,但活著決不是為了吃飯。人的一生是短暫的,決不能白白把生命浪費掉。如果我有一天工作沒有什么收獲,晚上躺在床上就疚愧難安,認為是慢性自殺。爬格子有沒有名利思想呢?坦白地說,過去是有的??墒堑搅私裉?,名利對我都沒有什么用處了,我之所以仍然爬,是出于慣性,其他冠冕堂皇的話,我說不出?!芭栏癫恢弦阎?,名利于我如浮云”,或可能道出我現(xiàn)在的心情。
你想到過死沒有呢?我仿佛聽到有人在問。好,這話正問到節(jié)骨眼上。是的,我想到過死,過去也曾想到死,現(xiàn)在想得更多而已。在十年浩劫中,在1967年,一個千鈞一發(fā)般的小插曲使我避免了走上“自絕于人民”的道路。從那以后,我認為,我已經(jīng)死過一次,多活一天,都是賺的,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三十多年了,我真賺了個滿堂滿貫,真成為一個特殊的大富翁了。但人總是要死的,在這方面,誰也沒有特權(quán),沒有豁免權(quán)。雖然常言道:“黃泉路上無老少,”但是,老年人畢竟有優(yōu)先權(quán)。燕園是一個出老壽星的寶地。我雖年屆九旬,但按照年齡順序排隊,我仍落在十幾名之后。我曾私自發(fā)下宏愿大誓:在向八寶山的攀登中,我一定按照年齡順序魚貫而登,決不搶班奪權(quán),硬去加塞。至于事實究竟如何,那就請聽下回分解了。
既然已經(jīng)死過一次,多少年來,我總以為自己已經(jīng)參悟了人生。我常拿陶淵明的四句詩當作座右銘:“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應(yīng)盡便須盡,無復(fù)獨多慮。”現(xiàn)在才逐漸發(fā)現(xiàn),我自己并沒能完全做到。常常想到死,就是一個證明,我有時幻想,自己為什么不能像朋友送給我擺在桌上的奇石那樣,自己沒有生命,但也決不會有死呢?我有時候也幻想:能不能讓造物主勒住時間前進的步伐,讓太陽和月亮永遠明亮,地球上一切生物都停住不動,不老呢?哪怕是停上十年八年呢?大家千萬不要誤會,認為我怕死怕得要命。決不是那樣。我早就認識到,永遠變動,永不停息,是宇宙根本規(guī)律,要求不變是荒唐的。萬物方生方死,是至理名言。江文通《恨賦》中說:“自古皆有死,莫不飲恨而吞聲。”那是沒有見地的庸人之舉,我雖庸陋,水平還不會那樣低。即使我做不到熱烈歡迎大限之來臨,我也決不會飲恨吞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