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12年春天的一個下午,我在西單附近的一家中餐館和一位法國學者聊天。他說,今天的中國像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的東歐,也像是法蘭西第三共和國(1870—1940)。我笑了笑,說如果對照法國歷史,今日中國所處的時代既像法國大革命之后,又像法國大革命之前。理由如下:
前者,1789年開啟的大革命并不像預想的那樣成功,革命帶來了某些方面的進步,同樣帶來了預料之外的惡果,甚至一次次回到帝制時代。革命不過是歷史轉型的開始,而承受了暴力之苦的許多法國人包括知識分子已經懼怕流血,從而寄希望于日積月累的社會建設。我曾說中國是“二十世紀流血,二十一世紀流汗”,想必以流汗之世紀代替流血之世紀,也是今日絕大多數中國人之所想。
至于說像法國大革命以前,并不是說社會矛盾使中國一定會再次爆發(fā)革命,而是說這兩個時代的社會心理有著驚人的相似。和路易十五時代相比,路易十六的有限改革已使法國面貌一新:政治由專制走向開明,社會由封閉走向開放,國民自由可謂有增無減,然而也是在這種背景下,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覺得生活難以忍受。正如托克維爾在《舊制度與大革命》里所分析的,“革命的發(fā)生并非總因為人們的處境越來越壞。最經常的情況是,一向毫無怨言仿佛若無其事地忍受著最難以忍受的法律的人民,一旦法律的壓力減輕,他們就將它猛力拋棄……人們耐心忍受著苦難,以為這是不可避免的,但一旦有人出主意想消除苦難時,它就變得無法忍受了”。
這就好比一個生來手腳都被戴上鐐銬的人,當他有朝一日被解除了手銬,自由雖然增加了,但這種局部改善可能讓他感受到更深的痛苦,也讓他有機會提出更多的要求:其一,當他開始行使雙手的自由時,不僅發(fā)現腳上的鐐銬會間接限制雙手的自由,還有可能將腳上的鐐銬視為一切不幸生活的根源,并為此感到羞恥;其二,因為恢復了對現實的疼痛感,在手銬被去除后,他理所當然地會認為腳鐐同樣應該去掉,道理是一樣的,而且迫不及待;其三,他不再是個被綁著四肢的人,雙手的自由將為他除去腳上的鐐銬提供條件。
路易十六的不幸在于,雖然他已經著手改革,但他改革的決心與未來的格局卻沒有跟上巴黎那些腳戴鐐銬的“半自由人”沖向巴士底獄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