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娘被攙扶著進了正廳,向舅舅和家里的長輩告別。她的兩只手,畏縮地從繡了金邊的禮服中伸出來,無力地耷拉在沉甸甸如盤般大的金嘎烏盒旁,兩位女人同樣穿著華美的、硬邦邦的禮服,緊緊握住她的手,自己也流著眼淚。
男人們看著,杯子舉在手里,也都不笑了。表情突然變得凝重和有點哀婉。
端著牦牛肉包子的大媽剛嬉笑著進來,笑還沒有消失,嘴唇就開始哆嗦。
那個昨天唆使我的小伙子又湊過來說,快哭,我們都要哭的,這是規(guī)矩,你又沒有規(guī)矩了。我說你怎么不哭,他說我馬上就要哭了,你看,你看,你看著我哭不出來,哎呀你真沒規(guī)矩。
新娘哭得哀哀婉婉,鞠躬退出,告別了客人和親戚,又去女人們的屋子辭行,所有的藏居都彼此相似。和曲西家里一樣,這間較小的客廳,是全家人每天吃飯和睡覺的地方,是她打水的地方,是阿媽煮酥油茶的地方。這里就是她的家。
家里人已經(jīng)圍坐在火爐邊,做好了準備。老人在最里面搖著經(jīng)筒,旁邊圍著妯娌們,姑娘的哥哥悶著頭向爐子里丟干牛糞。
新娘一走進這扇熟悉的門,頓時悲聲大作。整間屋子頓時陷入一片號啕。所有的女人,不管是不是這個姑娘的摯親,都在號啕大哭。倚在彼此的肩頭痛哭,捂著臉哭,抖著肩膀亂哭,扶著柱子哭,淚如如雨,滿臉通紅,抽抽噎噎。然而就在一分鐘前,嘻嘻哈哈你推我搡的,也是她們。孩子們被嚇得亂哭。還有些女人是新郎家的親戚,也跟著哭。
老人一邊搖著轉經(jīng)筒,抖著干癟的嘴唇一邊擦淚。悲聲中,看到新娘的哥哥,不能送妹妹的哥哥,低頭坐在角落里,呆呆盯著自家的爐火,沒頭沒腦地向里面丟干牛糞。突然一甩頭,用手胡亂去抹臉,鷹鉤鼻尖垂著淚滴。
我們一起長大,在一個碗里搶過糌粑,我打過你,你罵過我。突然之間你就長大了,你就沉默了;突然之間你就要出嫁,從此你要在他家的青稞田里勞作,要為他家的爐灶添牛糞,要在他家的佛龕下點酥油燈了。
新娘本人哭得快要昏厥了。她坐在地上,手指緊緊摳著門框,就是不肯離開。堅強的伴娘,滿臉是淚,終于掰開她的手指,架著她下樓上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