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松了一口氣,笑,“我怎么會不來呢?我以身抵債了嘛?!?/p>
薛紫夜扯著嘴角笑了一下,眼睛里卻殊無笑意——如果……如果讓他知道八年前那一張薈萃了天下奇珍異寶的藥方,原來只是一個騙局,他又會怎樣呢?
沫兒的病是胎里帶來的,秋水音懷孕的時候顛沛流離,又受了極大打擊,這個早產(chǎn)的孩子生下來就先天不足,根本不可能撐過十歲。即便是她,窮盡了心力也只能暫時保住那孩子的性命,卻無力回天。
那時候她剛執(zhí)業(yè),心腸還軟,經(jīng)不起他的苦苦哀求,也不愿意讓他們就此絕望,只有硬著頭皮開了一張幾乎是不可能的藥方——里面的任何一種藥材,都是世間罕見、江湖中人人夢寐以求的珍寶。
她只是給了一個機(jī)會讓他去盡力,免得心懷內(nèi)疚。
——因?yàn)槟莻€孩子,一定會在他風(fēng)塵仆仆搜集藥材的中途死去。
然而,她沒有想到,一年一年過去,這個人居然如此鍥而不舍不顧一切地追尋著,將那個藥方上的藥材一樣一樣地配齊,拿到了她面前。而那個孩子在他的精心照顧下,居然也一直奄奄一息地活到了今天。這一切在她這個神醫(yī)看來,都不啻一個奇跡。
這個世間,居然有一個比自己還執(zhí)迷不悟的人!
她微微嘆了口氣。如今……又該怎生是好?
到了現(xiàn)在再和他說出真相,她簡直無法想象霍展白會有怎樣的反應(yīng)。
“好痛!你怎么了?”在走神的剎那,聽到他詫異地問了一聲,她一驚,發(fā)現(xiàn)自己不知不覺居然將刺在他胸口的一根銀針直直按到了針尾。
“哎呀!”她驚呼了一聲,“你別動!我馬上挑出來,你千萬別運(yùn)真氣!”
霍展白有些驚訝地望著她。八年來,他從未見過這個彪悍的女人如此驚慌失措。他內(nèi)心有些不安,她一定遇到了什么事情,卻不肯說出來。
認(rèn)識了那么久,他們幾乎成了彼此最熟悉的人。這個孤獨(dú)的女子有著諸多的秘密,卻一直絕口不提。但畢竟有一些事情瞞不過他這個老江湖的眼睛,比如說,他曾不止一次地看見她伏在那個冰封的湖面上喃喃說話,而湖底下,封著一個死去多年的人。
他在一側(cè)遙望,卻沒有走過去。
他甚至從未問過她這些事,就像她也從未問過他為什么要鍥而不舍地求醫(yī)。
八年來,他不顧一切地拼殺。每次他沖過血肉橫飛的戰(zhàn)場,她都會在這條血路的盡頭等著……他欠她那么多。
自己的心愿快要完結(jié),到底有沒有什么方法,可以為她做點(diǎn)什么?
“嗯,我說,”他看著她用繡花針小心翼翼地挑開口子,把那枚不小心按進(jìn)去的針重新挑出來,忍著痛開口,“為了慶祝我的痊愈,今晚一起喝一杯怎么樣?”
薛紫夜愣了一下,抬起頭來,臉色極疲倦,卻忽地一笑,“好啊,誰怕誰?”天黑之前,在赴那個賭酒之約前,她回了一次秋之苑。
重重的簾幕后,醍醐香縈繞,有人在沉沉昏睡。
腦后的血已經(jīng)止住了,玉枕穴上的第一根金針已經(jīng)被取出,放在一旁的金盤上。尖利的針上凝固著黑色的血,仿佛是從血色的回憶里被生生拔出。
黑暗如裹尸布一樣將他層層裹住。
幻象一層層涌出。
這是哪里……這是哪里?是……他來的地方嗎?
手腳都被吊在墻壁上,四周沒有一絲光。他抱著膝蓋縮在黑暗的角落里,感覺腦袋就如眼前的房子一樣一片空白。沒有人來看他,這個小小的冰冷的木屋里,從來只有他一個人。
外面隱約有同齡人的笑鬧聲和風(fēng)吹過的聲音。
那里頭有一個聲音如銀鈴一般悅耳,他一側(cè)頭就能分辨出來:是那個漢人小姑娘,小夜姐姐——在全村的淡藍(lán)色眼眸里,唯一的一雙黑白眼睛。
在被關(guān)入這個黑房子的漫長時間里,所有人都繞著他走,只有小夜和雪懷兩個人還時不時地過來安慰他,隔著墻壁和他說話。那也是他忍受了那么久的支撐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