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能給她一盆水,讓她冷卻下來?
誰又能把她放在爐火里,把她鍛造成另一個形狀?
如華裝箱子走時,只帶走了自己和女兒的隨身衣物。后來看到結(jié)婚時媽媽送的那一套景泰藍(lán)的細(xì)瓷小碗,想了想,把它們?nèi)M(jìn)了衣箱。不為別的,不想辜負(fù)了媽媽那一番苦心。其實,如華想,這么易碎的東西,就不應(yīng)該千山萬水來到這個異國他鄉(xiāng)。結(jié)發(fā)的夫妻都說斷就斷了,這么一套薄如紙潤如玉聲如磬明如鏡的瓷器,能存幾時呢?
二
像往常一樣,楊文廉睡得很晚。忙完今天的事情,他把明天的日程安排看了一遍,然后上床睡覺。剛睡沒一會兒,他就聽見了如華的哭聲。開始時楊文廉嚇了一跳,深更半夜,女人哭聲,讓人無端想起聊齋鬼狐。當(dāng)然,楊文廉知道,如華就是那個狐貍精。開始時楊文廉有點煩。楊文廉也是離婚不久,自認(rèn)傷口剛剛愈合,真的不敢看那個傷疤。再說,明天還有實驗,進(jìn)了實驗室,七八個小時出不來是常事,何況明天還是一個重要的培植實驗。
他翻了個身,想繼續(xù)入睡??蘼曔€是不停地傳來。只是開始時的不可阻擋變得時斷時續(xù)。楊文廉聽得出來,如華是在極力壓抑自己的哭聲,以至于哭聲變成了痛苦的嗚咽。然而,正是這樣的時斷時續(xù),在夜深人靜中尤其顯出哀怨深婉。這樣的一個深夜,這樣的一種哭聲,讓楊文廉突然間感到一種生命的無助和悲涼。自從小影走后,他每日里忙工作,忙孩子,忙得焦頭爛額,他就像這世界上一架沒有感情的機器,在太陽升起和落下的軌跡中,機械地做著別人要求自己做,自己也不得不做的事情。他的世界是黑白的,人生是負(fù)重的,生活是平面的,非常唯物,他只相信也只停留在生活的表面,衣食住行,吃喝拉撒。他從不去想生活的本質(zhì),人的感情。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愿想,更不敢想。在小影走后,他的感情就消失了,青春的浪漫和生命的歡愉,在人到中年孤男一人兒女成雙的生活里,楊文廉現(xiàn)在是一個刀槍不入水火不進(jìn)的硬漢。
然而在如華的哭泣中,楊文廉感到了內(nèi)心的震撼。他的心好像一洼池塘,如華哀哀的哭聲好像是一縷輕風(fēng),波瀾不興的池塘居然蕩起陣陣漣漪。女人的眼淚,是不是這冰冷的世界上最好的柔軟劑?那晶瑩的珍珠般的淚珠,是不是可以與天上的星星相比美?在楊文廉的暗夜中,如華的眼淚就這樣春水一樣滲入到干枯的河床里,有了這樣的春水,河床就能綠草如茵吧?就能鮮花如海吧?就能星星如簇吧?楊文廉這樣想時,內(nèi)心一下子就變得由堅硬到柔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