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說易安詞,以淺俗之語,發(fā)清新之思。文筆超穎不俗,且清雋靈透;情感細膩凝重,且委婉深幽。尤是她將悲涼氣息如鹽著水般融于詞內,令人細品之后方有所感,且回味無盡。遂將漢語文字的詩化意境,推至了極致。因被稱為“詞國女皇”,“絕代詞后”。
若言今日有“紅學”,大清國里真真是興起了“漱學”的。且那些治漱的家伙們,又無一不是真有真文化的。此刻,便拿幾例漱學的詞語來看罷:
“惟易安居士……真此道當行第一人也?!保▌Ⅲw仁《七松堂詞繹》)
“男中李后主,女中李易安,極是當行本色?!保ㄉ蛑t《填詞雜說》)
“易安落筆即奇工?!洞蝰R》一賦,尤稱神品,不獨下語精麗也。如此人自是天授?!保ㄍ跏康摗渡襻屘秒庹Z》)
“人工天巧,可稱絕唱?!保ㄍ跏繋痘ú菝墒啊罚?/p>
“知易安居士,不獨詩余一道冠絕千古。”(李漢章《黃檗山人詩集》)
稱頌之句,尚有“閨情絕調”、“奇絕”、“用字奇橫”、“詞家大宗”、“詞中大家”……
漢語內的褒揚之詞,再有超過這“奇”、“精”、“冠”、“絕”、“天”、“神”、“極”、“第一”的,只怕再難尋覓了。在這推崇清照的時代大潮里,雪芹以其超人天賦,對清照及作品的領悟自是更深一層,于是,他就被600年前的這位才女迷住了。亦可說,雪芹真的愛上了她。當時的情景未敢妄斷,真就是李清照這個夢中情人,搖搖地走入了雪芹的書房。雪芹說著“這位妹妹,我曾見過的”,便拉起她的手,再也不曾松開了。
其實,天才者把清照的精神氣韻擁抱入懷的事,早在雪芹之前400多年,先已有了。那即是王實甫的《西廂記》。
為塑出崔鶯鶯,王實甫不厭其煩地化用清照詞意,致使鶯鶯身上溶匯了太多的清照范兒?,F(xiàn)舉幾例,略作比照。為省卻文字,我便只引詞句,不引篇名。今后亦沿此法。
清照有“門外誰掃殘紅,夜來風”;鶯鶯有“風掃殘紅,香階亂涌”。
清照有“只恐雙溪蚱蜢舟,載不動許多愁”;鶯鶯有“遍人間煩惱填胸臆,量這些大小車兒如何載得”。
清照有“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鶯鶯有“雖離我眼前,卻在心上有,不甫能離了心上,又早眉頭”。
清照有“天教憔悴度芳姿”;鶯鶯有“老天不管人憔悴”。
清照有“淚濕羅衣脂粉滿”;鶯鶯有“淚濕香羅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