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照有“半箋嬌恨寄幽懷,月移花影約重來”,鶯鶯亦有半箋寄幽懷:“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隔墻花影動,疑是玉人來。”
清照有“人比黃花瘦”;鶯鶯也有一字不爽的“人比黃花瘦”。
王實甫的法子,必是對雪芹有些啟發(fā)的。不然,雪芹怎對西廂那般溺愛,以致于刻畫黛玉時,大旨延續(xù)了鶯鶯那病懨懨、瘦弱弱的身段兒,以及總是顰著黛眉、愁淚不斷的形容。且于紅樓之內以明用、暗用兩法,一氣借用西廂之典二十余處。然而,僅是王實甫這般化用清照詞的法子,雪芹又感不足。因清照的詩、詞、文、論、賦,神韻之豐厚,內涵之深廣,實實的遠非于此。故雪芹便想踏著王實甫的肩膀,放情逞才,揮灑一番了。大約是偏在此時,劉辰翁的一首詞,又教雪芹如同釋迦,睹明星而悟道了。
劉辰翁,字孟會,號須溪,南宋紹定五年(1232)生。他的文章,卓然秦漢,巨筆凌厲。他的詞,悲咽沉痛,情辭跌宕。有《須溪集》100卷傳世。
清照曾于南宋都城臨安(今杭州),作過《永遇樂》。那詞哀怨凄蒼,詞意并工,被喻為寶馬一般馳入大雅之林。不想,那詞越過百年煙塵之后,竟如重錘擊頂,轟得須溪神魂馳蕩。須溪只得依清照之韻,摩作一首。又不承想,須溪這《永遇樂》,竟成了雪芹作紅樓的由頭。
故此,我須將這兩個《永遇樂》,從頭抄錄出來。為便于閱讀,我于句下附作翻譯。此后所引詩詞,凡我以為必要者,亦將這般制作。
先看清照詞:落日熔金,
(燦燦的落日,猶似熔化的黃金)
暮云合璧,
(暮云連合成潔凈的白玉)
人在何處?
(如今我在哪里呢)
染柳煙濃,
(濃郁的柳色,宛若煙云所染)
吹梅笛怨,
(《梅花落》的笛聲,傾訴著幽怨)
春意知幾許?
(誰知春意有多少)
元宵佳節(jié),
(又是一個元宵佳節(jié))
融和天氣,
(看上去,似是風和日暖的天氣)
次第豈無風雨?
(難道接下來,便再無冷風凄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