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兩姐妹能加入我們的隊伍,肯定是由于馬臺長的關(guān)系,是她們爸和田施工溝通的結(jié)果,當然也是我們能去那兒工作的一個條件。挖土石方是一個重體力活兒,就是成年人干起來也未必吃得消,對我們來說,無疑就有些超負荷硬撐了?,F(xiàn)在回想起來,也覺得不可思議,照理說,如此超強度的體力活兒,無論如何都不適合我們?nèi)ジ?,但不知當時是怎么搞的,東拉西扯,稀里糊涂就硬讓我們干上了,即使今天想起來,都是怪事一樁。
工作是計件性質(zhì)的,用今天的話來說就是承包(那年頭,這種工作方式還不多見)。我記不得那座小山包的體積具體有多少立方,反正,我們四個人用了整整一個多月的時間才把它弄完。白剛和我住得不遠,他住營門口,我住米市巷。氣象臺在老霄頂附近的山上,從我們家到氣象臺卻非常遠,要過張公橋,爬新村坡。爬過新村長坡后,需要走很遠的路才能到黃家山腳下。黃家山到氣象臺還有很長一段距離。我記得要爬許多坡,過很多坎兒,幾乎是“翻山越嶺”才能到氣象臺。我們幾乎每天都是早出晚歸,天不亮就要起床,天黑后才能回家。工作量名義上是派給我們四個人的,但實際上幾乎所有的擔子都壓在了我和白剛的身上,因為工作的強度太大(開土石方,主要是石方,抬石頭),兩個小女子根本用不上力,即使能用上力,也不忍心讓她們摻和。所以,開石方、抬石頭的差事我和白剛就包了。她們主要幫我們做些打雜、輔助性的工作,比如挖土、裝筐、套繩、端茶、送水之類。另外,幫我們熱飯。我們的午飯是從家里自己帶去的,每天中午,馬林、馬麗就負責把它們拿到家里幫我們弄熱。有好幾次,她們的母親也邀請我們到她們家吃飯,那應(yīng)該是她們家中午做有好菜的時候。馬林的母親好像當時沒有工作,在家做家庭婦女。剪一頭短發(fā),臉紅撲撲的,眼睛里滿是熱情與善意。
打石頭、抬石頭的活兒無比繁重,可以說是一種極限式的體力勞動。連續(xù)一個多月,每天干十多個小時,你可想象這種勞動的嚴重后果,不筋疲力盡,肉跳嘴歪,臉體變形才怪呢。說起來人們也許不大相信,當時白剛是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但就我來說,對這種超強度的體力勞動可以說充滿了一種心慕和渴求。當然,其中自然有要掙錢來搭小閣樓這一主要動機,除此之外,我確實有一種近乎受虐式的熱望與沖動,想通過極端的方式,從意志和體魄兩方面來鍛煉自己,主動接受極限條件的考驗。為什么有這種想法呢?說出來,你可能以為是天方夜譚。我當時的判斷是:近幾年內(nèi)中國可能會出現(xiàn)大亂,新的革命、戰(zhàn)爭隨時都有可能發(fā)生,說不定我輩的有生之年完全有可能重上什么山,經(jīng)歷打游擊、二次長征、南征北戰(zhàn)之類什么的。所以,我覺得從當時起就應(yīng)該做好充分的準備,抓住每一個機會,甚至自己去創(chuàng)造機會來磨煉自己。我自然也把在氣象臺打石頭的經(jīng)歷當成了這種磨煉的內(nèi)容之一。以后還干過類似的磨煉,比如暴曬三天、高溫煎熬、臘月冬游、徒步長走、饑餓訓練之類。所以,在氣象臺干打石頭的差事,盡管很累,但累中也有樂,甚至有興奮與幸福,因為這是一舉兩得、三得,甚至多得的事情,何樂而不為?
干這活兒,我們不知肩上磨破過多少次皮,手上打起過多少次繭。我記得我們前后總共抬斷了三根木杠,挑破了七八只籮筐,整斷了好幾根粗麻繩。還好,抬石頭走的是下行路,從工地到扔石頭的地方是一段大約百米遠的緩坡,這樣抬起來自然要輕松許多。即使如此,每天來回不計其數(shù)地抬下來,人肯定也會遭不住。今天想起來也覺得好玩,為了緩解抬石頭的勞累,我和白剛專門發(fā)明了一套勞動號子。這號子不是一般喊的“嘿喲,嘿喲”,而是我們心念口讒的佳肴菜譜:“肉絲、肉片,雞丁、豬肝,紅燒肉、回鍋肉?!泵慨旕R林兩姐妹把筐給我們裝好,我們把杠子往繩子中一穿,抬起身來邁開步子,我和白剛就會隨著步子的節(jié)奏,條件反射式地喊起:“肉絲!肉片!雞丁!豬肝!紅燒肉!回鍋肉!”號子嘹亮,在山谷間起伏回蕩,余音延綿不絕。我記得每次我們喊“豬肝、肉片”時都會把那兩姐妹笑得前仰后合,甚至蹲在地上站不起來。她們越是笑,我們越起勁。就這樣,繁重的工作,就在這種精神勝利法的巧妙利用中順利地挺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