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絢爛的星火之戰(zhàn)(一)(6)

最殘酷的夏天:美國人眼中的越南戰(zhàn)爭 作者:菲利普·卡普托


我現在都分不清楚究竟哪個更令人心力憔悴,是那重復不變,還是那謹小慎微——重復不變,沒完沒了地把這只腳擺在另一只腳前面;謹小慎微,和前面的人保持五步間距,“以免一人不慎全軍覆沒”。即便是在最遵守紀律的部隊,行軍部隊也會出現“手風琴效應”。由于步子大小不一,隊形也就忽長忽短。一開始,整個連走得很輕松;接著便突然停住。我們扎成一堆,相互推搡,等待指令,伸展四肢以緩解背部疼痛。隊伍又開始移動,像極了靠站列車再度出發(fā)時的顛簸樣子。隊伍間隔拉大了。我們跑幾步保持間距,接著耳邊又傳來一陣怒喊:“跟上,保持間距,跟上?!苯K于,我們可以休息五分鐘。我們卸下背包,一陣煙般跑離馬路,沖到堤岸上,筋疲力盡地躺在涼爽的草地上。這時間足夠讓我們狼吞虎咽從食堂帶出來的食物,抽幾口香煙,不久又傳來那該死的指令:“H連,給我起立!抬屁股抬腿,給我起立,出發(fā)!”我們像勞改隊的囚犯一樣,慢慢悠悠、極不情愿地收拾東西,再度出發(fā)。一腳在前,一腳在后,如此反復。收東西,放東西。有些時候,我都不記得自己是否還做過別的事情。大學生活消逝了,似乎我整個人生不過是背著千斤重的包袱,頂著烈日,走到一條望不到盡頭的馬路上。我肯定,海軍陸戰(zhàn)隊生涯的本質就是吃苦受累。

不過,也有令人歡喜的時刻,多少彌補了接連數小時、雙腳起泡的行軍。我記得有一晚,我們有氣無力地穿過一片防火山地,前往一個野營地。來到一個山頭,我看到前方的領隊連,艱難地爬過一個又一個山頭。路上的他們,像是兩條鎖鏈,一條跟在身形瘦長的指揮官西摩(Seymour)少校后面,另一條跟旗手后面,那面紅色三角旗耷拉著。當后者來到另一山峰,微風吹動旗幟,金黃色的H字母時隱時現,旗手向山下走去,旗幟又耷拉下去,漸漸消失不見。隊伍在后面踉踉蹌蹌,帶起一陣朦朧塵土,緊隨其腳后。軍裝上留下了星星點點的汗?jié)n,經年累月的擦洗讓那條子彈皮袋邊角磨損,成了土黃色。毛毯裹成一團,搭在背包上。左搖右擺的步槍像是士兵后背上那些棕色器械的一個褐色斑點。

防火線那頭是看不到盡頭的樹林。太陽在天際線那頭一深一淺的樹叢上徘徊眷戀,如同綠色大海之上漂浮著一只巨型橙色氣球??諝鉂u冷,松香襲人,這是南方一個催人入夢的仲夏之夜。我跌跌撞撞來到兩山之間,爬上去,又走下來,眼前終于只剩下平地一片,真是謝天謝地。遠方,山路和柏油路交匯了,再往前就是營地。能夠在樹林里看到柏油路,此景果真令人愜意。整個隊伍發(fā)覺就差最后一步時,都不禁加快速度,近乎一溜煙小跑??拷K點的一群士兵給軍旅歌曲的調子填上新詞高歌起來,其他人還一唱一和。

我要去山上,快活又逍遙……

噢,小麗薩,可愛的麗莎·簡

可她不肯去,妹妹卻愿意……

噢,小麗薩,可愛的麗莎·簡

喔-噢-噢-噢,小麗薩,可愛的麗莎·簡

我要去拉卡……

噢,小麗薩,可愛的麗莎·簡

她心知肚明,可是卻不肯喔-噢-噢-噢,小麗薩,可愛的麗莎·簡

噢,小麗薩,可愛的麗莎·簡

這歌聲簡直是在公然挑釁。他們剛剛頂著烈日驕陽,肩負40磅[4]①重的背包,艱難行走近30英里[5]②山路,現在卻引吭高歌。沒有什么能阻止他們。那喊破喉嚨的“喔-噢-噢-噢,小麗薩,可愛的麗莎·簡”響徹樹林,我聽了都為這精神抖擻的連隊感到驕傲,為自己是其中一員倍感自豪。

秋季來臨,諾福克(Norfolk)迎來了冰火兩重天的戰(zhàn)斗培訓生活:白天波浪滾滾的大西洋讓戰(zhàn)友們暈頭轉向,夜晚南格蘭比大街的燈紅酒綠讓人醉醺醺。接著又回到匡蒂科開始接受室內格斗和夜間襲擊的訓練,還有在忽明忽暗的燈火下開展模擬戰(zhàn)斗。一周復一周,一月復一月,我們掌握了格斗技巧,一步一步告別了平民身份,蛻變成了合格戰(zhàn)士。不過,越南戰(zhàn)爭才真正讓我們改頭換面,因為不論培訓課程多么接近真實、艱辛困苦,總有些戰(zhàn)爭的真相難以復制。話雖如此,匡蒂科的培訓內容已經和真實戰(zhàn)場非常相似了。

和所有的進化過程一樣,我們的進化也伴隨著突變。海軍陸戰(zhàn)隊的生活將我們打造成身手不凡的戰(zhàn)士,我們也習以為常。剛到預備軍官學校時,那些胡子拉碴、體重超標、下公交車時還跌跌撞撞的孩子,如今早已難覓。取而代之的是精干的海軍陸戰(zhàn)隊士兵,得益于長距離行軍,以及不眨一眼便將刺刀直插肋骨的訓練,如今的我們個個四肢健壯,剛勁有力。

不過,最顯著的變化絕非身體。我們變得信心十足,趾高氣揚,甚至有些目中無人。我們秉承了勇敢果斷、忠君效國和團結一致的部隊精神,然而也付出了代價,我們冷漠無情。還有些別的轉變。于我個人,我觀察世界的角度更加犀利。一年前,在我這個英文專業(yè)學生眼中,弗吉尼亞的鄉(xiāng)村畫卷如同浪漫派的詩歌。如今,我開始從更為清晰、務實的步兵軍官視角來觀察這片地域。山水不再是風景,而是領地,我的判斷標準不再是美學價值,而是戰(zhàn)略意義。訓練中不斷強調遮掩和隱藏,平民眼中的一川平地在我看來有高低起伏。如果眼前出現一座山丘——“高地”——我便不由自主開始計劃如何攻下或守衛(wèi)它,兩眼開始尋找襲擊突破口和射擊點。一塊草林地已經失去了其如畫魅力。相反,它意味著潛伏敵軍。要是看到草叢林地,我的第一反應是如何確保連隊安全穿過暴露區(qū),以及部署軍力的最佳方案:以三角型V字陣隊,還是小規(guī)模疊加型攻勢,兩支小分隊打頭陣,另一支掩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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