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件事上,欽佩我的母親真是很有先見之明,直接把我生在了清明節(jié)。這樣,及至一切了結,有心的后人就不用麻煩兩趟來祭拜他們的先祖我本人了。雖然,覺得祭拜這事本身也可厭。隔了那么久,還有些什么鬼話,非要趕在這一天,跟那個早已灰飛煙滅不知其往的老太婆說不可呢?總是像看望病中的領導似的吧,無論平日里如何避恐不及,這時少不了硬著頭皮,花錢、趕路,緊張小半天,只不過為了虛坐一坐。兩下里都明白,也不過走個過場;兩下里都累,相對枯坐搜索枯腸。
我想,可能一年中沒有哪一天像我的生日這天,這樣大規(guī)模地談論死,談論后事,談論死了以后,活著的人還要為多少難,談論死不起。據(jù)說北京六環(huán)路附近的一塊一平方米左右的墓地,3萬至6萬,如果是東南朝向的,或者臨著風水的,8萬,9萬。這相當于你被葬在了紐約上東區(qū)核心地段公寓的一平方米里,如果碰巧的話,還可以跟活著的伍迪?艾倫做鄰居。這是現(xiàn)在的價碼。明年死了會怎樣,還不知道??吹叫侣劺?,上海的老百姓半夜排隊搶購墓地,悲從中來?,F(xiàn)在的墓地,埋葬的不是骨灰,是每一個人活著的夢想。
還是樹葬吧。也不全為著懶得跟這個悲催的世界置氣。想想看,住了一輩子公寓,死后還要在一個冰冷漆黑的小格子間,跟一個往事大多不堪回首的人,擠在一起苦熬歲月,何必呢。不如就埋在一個人跡罕至的山坡上,埋在山坡上一棵小樹下邊,你給它輸送營養(yǎng),它替你開枝散葉。就這么互相需要,相互廝守。你們倆每天沉默地沐浴著清風明月,和光同塵,多好。
生在清明節(jié),還有個特別詭異的地方,就是聽人給自己道生日快樂,心里總是不免鬼祟,好像各位都在追逝悼亡,獨我在這里誠心跟大家的心情唱反調。尤其聽不得那首無所不在的歌: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活美滿,祝你前途光明……好像墓地的氣氛還不夠凄清沮喪,一定要我這種生得不夠識相的在那兒鼓盆而歌,把每個人都會通向八寶山的前途光明再當街示眾一次。
不當不正生在這日子口,哲學性的提法叫反諷,老百姓叫裹亂。但是,僭越一點,鼓盆而歌,有何不可?或者甚至,何樂不為?
有時候,當你一個人坐在墓園里,可有一刻突然出了神,想著大千世界,世事無常,想著自己和身邊這些忙碌的身影,日復一日,風雨兼程。叫囂乎東西,隳突乎南北,蠅營狗茍,忙碌一生,也不過是為了轉頭即空的名聞利養(yǎng),和趕到八寶山排隊可以早一步鉆進煉丹爐、挫骨揚灰的名額。所以總覺得,如果以墓地為起點思考問題,世上便再無難以取舍難以抉擇難以平復難以了斷的苦惱。答案總是躍然紙上,一目了然。從此,世上再無難事;從此,心下再無掛礙。所以,真攤上事兒了,與其去拜佛,不如去掃墓。所以,墓地不僅是我們的歸宿,也是我們打算如何活的起點。從這個意思上說,老祖宗特意標記了這一天,勉強后代子孫,選在一個凄風苦雨的早晨,去那個特別容易被忽略的地方一望一坐,讓昏亂狂悖的頭腦,得在此地清明一二,讓一切的重要與不重要,當下立現(xiàn)。
這是多大的悲心。但是,我們是不愿意往此處想的,因為無趣。哪怕偶爾發(fā)了這樣的感慨,也趕緊把思緒拽回來,撣撣征塵,再提一口惡氣,忙不迭地投入紅塵,投入諸漏。
今天看到一句話:這一輩子,頂多也就一百來年,忍一忍,也就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