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此說點兒題外話吧。從思想傾向上說,布魯姆顯然屬于近年來風頭甚健的“新保守主義”中的一員。如今,美國共和黨中的新保守派為了給自己正名,需要“流氓國家”“伊斯蘭法西斯主義”或“邪惡軸心”這些說辭,這體現著一種布魯姆所說的在信念上的“決斷”精神,一種“敢于選擇的能力”,雖然它是痛苦的,但布魯姆說,高貴的選擇都是痛苦的。我猶記得,共和黨保守派的老前輩尼克松說過,美國在同世界各國打交道時最常犯的毛病,就是把自己的好惡作為標準;逼迫中東國家實行民主,只會帶來災難性的后果,所以美國人一定得“學會少管閑事”。自不待言,對“價值無涉”極不耐煩的布魯姆,討厭的正是這種“少管閑事”的態(tài)度。這種新保守主義與英美傳統(tǒng)保守主義的一個重要區(qū)別,就在于它不喜歡思想的分寸感和因時制宜的智慧。無論民主和自由的具體內容為何,它只能在時間的磨礪中徐徐展開。從這個角度看,新保守主義如果愚蠢地忘掉西方“高雅文明”中的另一項基本美德——“復仇者的風度”,也不就足為怪。
讀罷全書,留下的大體印象是,從學理上說這是一盤出自名廚之手的思想大雜燴。他以古典拯救人文,恢復“知識整體性”的用心如朗朗明月,但這也決定了烹制手法的不倫不類。大體上說,此書的思想脈絡德國味十足,英法味偏淡,這與作者有列奧·施特勞斯的師承當然有絕大的關系。好在盤子里全是山珍海味,吃起來依然相當可口,無論你持何種思想立場。但有件事也許得事先提醒一下。巴爾贊亦是個對西方文明日漸飄零一唱三嘆的大學者,但他拙于蘇格拉底式的反諷技巧,也沒有布魯姆那種急于對我們耳提面命的焦躁。在《從黎明到衰落》一書中,他曾羨艷中國話里有個“心”字,能把人的全部精神現象一網打盡。但我總覺得,中國人這顆“心”是好是壞先不去管它,大體說來都是比較樸素的,以這樣的心去識讀布魯姆講述的spirit 或mind 或soul 或psycho 或heart,往往倍感困難,它們的內容曲折煩瑣不說,而且像一頭巨大的章魚,喜歡用既長又多的觸角四處亂摸,顏色還會隨周邊的環(huán)境不斷變幻。所以,讀布教授這本書,需要事先調整一下我們的“心”,讓它的靈敏度或“感傷性”比平日提高一點兒。
布魯姆:《美國精神的沒落》,戰(zhàn)旭英譯,譯林出版社,2007 年10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