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我的譯者會問我這樣一個問題:“我覺得這段文字很難翻譯,因為它有些含混不清,可以有兩種不同的讀法。你的本意究竟是什么呢?”
根據(jù)不同情況,我有三種可能的回答:
一、你說得對。我采用的表達方式是錯誤的。請在翻譯中消除任何可能的誤解。在下一個意大利文版中,我也會做同樣的修正。
二、我是有意要模棱兩可的。如果你小心細讀,你會明白把這段文字寫得模棱兩可,直接影響讀者閱讀文本的方式。在你的翻譯中,也請盡量保留這種含混。
三、我以前沒意識到這段文字有什么含混不清。老實說我從沒想要制造任何歧義。但是作為一位讀者,我覺得這樣的模棱兩可非常有意思,也有益于文本的鋪陳展開。請在你的翻譯中盡量保存這樣的效果。
如果我多年前就不在人世了(這是個與事實不符的條件從句,然而在本世紀結(jié)束之前它會有很多機會成為現(xiàn)實),我的譯者作為一位普通讀者以及我作品的解讀者,也許會獨立地得出以下結(jié)論的任何一種,而這些結(jié)論和我剛才給出的幾種可能的回答實際上是一樣的:
一、這段文字的含混性完全沒有道理,而且會攪亂讀者對文本的理解。作者本人可能沒意識到這點,所以最好還是消除可能的歧義。“Quandoque bonus dormitat Homerus”1—“即便是荷馬也有打瞌睡的時候。”
二、作者很有可能是有意要模棱兩可的,我最好還是尊重他的決定。
三、也許作者沒意識到他這樣的寫法會產(chǎn)生歧義。但從文本的角度看,這份不確定性讓文字話里言外涵義豐富,對文本發(fā)展的總體策略很有幫助。
我在這里想說的是,那些被人稱為“創(chuàng)意”作家(我之前對這個樂于惹是生非的名稱作過解釋)的作者絕對不應(yīng)該為他們自己的作品提供任何解讀。一份文本就像一臺懶惰的機器,它想讓讀者幫著干活—正如我在《讀者的角色》一書中寫到的,文本創(chuàng)作的目的就是為了引導(dǎo)出闡釋和解讀。當你手上拿著一份文本,你盡可以去質(zhì)疑這份文本,向作者發(fā)問并無所裨益。但同時,讀者也不能天馬行空,聽憑己意妄加闡釋,他需要確定,依據(jù)他手上的文本,某種特定的解讀不僅是合理的,而且在某種意義上說甚至是自然的。
在《闡釋的極限》中,我在作者的意圖、讀者的意圖和文本的意圖之間做出了區(qū)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