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聯(lián)網、社交媒體,為年輕一代提供了眾多成長的機會。但是,沒有副作用的技術進步是非常罕見的,網絡也不例外。
在我看來,互聯(lián)網和社交媒體為年輕一代創(chuàng)造了一個虛擬世界。在網絡崛起以前完成了成長期的人,往往還能用自己真實的生活經驗來識破這種虛擬世界的幻覺成分。但是,跟著互聯(lián)網和移動式通訊技術一起長大的一代,則容易失去這樣的參照,誤把虛擬當現(xiàn)實。如果對這種虛擬世界全無抵抗力,就會造成心靈的殘缺,最終喪失了成長的能力。
簡而言之,這種虛擬世界有兩個重要面向:一是創(chuàng)造出一系列的大V作為生活的樣板。在過去,對名流或成功人士,大家只能仰視,他們離普通人的生活很遠,因為那些人物全是媒體報道的。而傳統(tǒng)媒體總是單向傳播,它說你聽,選擇很少。如今的互聯(lián)網和社交媒體,不僅增加了傳媒的豐富性,而且是互動的,你可以發(fā)出聲音,甚至可以和一些過去高不可及的大人物互動。這使得大V們似乎離你很近,甚至像你身邊的朋友,成為你生活的一部分。所以,許多年輕人在潛意識中,便以這些大V作為自己生活的樣板。另外,虛擬世界創(chuàng)造了虛擬的時間,生活中的一切似乎發(fā)生得都非???,非常戲劇性,仿佛整個生命過程能用一條微博來概括。如果陷入這種虛擬世界中不能自拔,在生活中就會碰壁。
我自己在微博上和年輕網友互動時,就頻頻有這種經歷。比如,當我回答某些網友的問題,提出一些建議時,突然會有一些莫名其妙的人跳出來:“你混到50多歲,不過是在美國一個野雞大學當助理,有什么臉在這里誤人子弟?”當然,網上憤青多得是,不應該拿這么一兩條微博大做文章。不過,這并非一兩條,而是形成一種話語模式,在年輕人中有市場才可能重復。另外,確實有海外的“高級經濟學家”,在中國報紙上撰寫財經評論的人,也加入了這些憤青的行列:“我認識的經濟學或商學的教授比你工資高兩三倍,有種曬曬你的工資單!”總之,你不“大”到一定程度,就沒有資格在這里誤人子弟。這就是大V們塑造的生活樣板。
記得我上中學時,還是在“文革”后期,到處在批判“白專道路”??墒?,在“學工”時,我們這些孩子偶爾也能聽到師傅們談論廠里的某某上海老八級工。八級工是當時最高級別的工人了。1949年后許多上海技工被派往全國各地,傳播工業(yè)化所必需的技術,其中許多人被派到北京,其手藝之精湛被越傳越神。到“文革”時,這種手藝成了政治包袱,“白專”的典型。不過,許多紅衛(wèi)兵年齡的小年輕,一聽這種八級工,心里還是暗暗嘆服,有機會愿意偷偷地向他們學習些人生智慧和謀生技能。不管政治氣氛如何,一個能憑自己手藝干活的人,還算是個頂天立地的漢子,是許多年輕人的典范。
在網絡和社交媒體的虛擬世界中,一個技工怎么有資格教訓人?只有喬布斯才配當大家的導師呀!而且,這種喬布斯,是被虛擬世界不停地添油加醋、不停地虛擬神化后的喬布斯。大家都在想象這樣的生活,而且也都希望能以發(fā)短信式的速度達到這樣的戲劇高潮。也怪不得,當今被網絡炒紅的詞匯,除了“屌絲”外,還有一個“意淫”。
絕大部分人,在一生中碰不到一個喬布斯,倒是更可能碰到一位八級工。我們小時候,在北京碰到一位上海老師傅也是非常難得的機會,有這么一個人給你些教導就很幸運了。以這樣的人當榜樣來生活,目標更實際些,也更容易獲得滿足感。網上總是充斥著“不想當將軍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之類的忽悠。其實,在現(xiàn)實生活中,也只有少數人才能獲得八級工那樣的成就,否則這種人就不那么珍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