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關(guān)于生活的隨想(5)

獻給命運的紫羅蘭 作者:劉心武


“你太保守了!我崇尚愛情,然而,家庭是愛情的墳墓,這是至理名言!我愿永在戀愛之中,而不愿將自己埋葬于家庭!”

我是否保守,可請為我作鑒定的人去反復斟酌考定,茲不討論。這位年輕人的看法,我很尊重。因為像戀愛、婚姻這類事情,盡管都含有相當?shù)纳鐣?,然而大體而言,屬于個體生命的私生話,當可允許在不觸犯法律及不違背公德的前提下,各自保持種種獨特的看法和做法。我個人的婚姻是穩(wěn)定的,但我有若干極相好的朋友,相繼發(fā)生了婚變,我以為我的穩(wěn)定和他或她的變化,都是我們各自的私事,穩(wěn)定的不好謚為“保守”,變化的更不能判定為“新潮”或“輕率”,我們互不干涉私生活,所以我們?nèi)允桥笥眩械碾x異的雙方原來都是我們的朋友,他們離異后雙方已不再來往,卻都各自同我們保持來往,我們之間相處得都很好。

“家庭是愛情的墳墓”,相信是不少人的經(jīng)驗之談,流傳至今并有人篤信,也是自然之事。我想這種情況是一直存在的,但卻不能成為一條公理,否則,當我們望見城市的“萬家燈火”時,豈不要毛骨悚然——難道那是萬座墳墓在鬼火憧憧嗎?

我主張在人生中細品家庭的平凡瑣屑之樂,絲毫也不是想否認或抹煞另外的許多人生樂趣。

我就有一位極要好的朋友——不僅是我的朋友,也是我妻的朋友,并且我兒子長大后,他們也蠻有得可聊,所以是我們?nèi)业膿从选恢豹毶?。以我對他的了解,我可以斷言,他的獨身,是自愿的,并是幸福的。在這千姿百態(tài)的世界和人生中,他所品嘗的人生之果,便是獨處的樂趣。

因為我自己是早就結(jié)婚并一直過著小家庭的生活,所以我不敢盲目描述和抒發(fā)像他那樣的獨身者的獨特樂趣。但即使以我們的小小家庭而言,再怎么奢言我們的和諧安樂,也不能掩蓋我們各自都是一個獨立的個體這一鐵的事實。既然我們?nèi)水吘垢魇歉?,我們就不可能沒有相互排拒、相互回避的一面,也就不可能沒有一種想在某一段時間里默然獨處的強烈欲望。

默然獨處,也是一種人生享受。

妻公然對我和兒子總結(jié)說:“這幾年里過春節(jié),我最快樂的一天,就是去年初三那天,那天我讓你們?nèi)ス脣尲野菽?,自己一個人留在了家中,而且掐斷了電鈴的導線,緊關(guān)房門;我也沒躺下睡覺,也沒守著電視機,也沒翻書看報,也沒嗑瓜子吃零食;我就一個人坐在沙發(fā)椅上,讓陽光射進來,鋪滿我全身,我把全身關(guān)節(jié)放松,把心思也放松,就那么悠哉游哉地一個人呆著……我當然想到了很多很多,但既非國家大事,也非家庭小事,既不怨恨誰,也不想念誰,既不為什么而自豪,也不因什么而慚愧,我想到許多許多美麗有趣的事情,例如上初中時,我們跳‘荷花舞’的情景,還有小時候,鄰居王姨跟我講《紅樓夢》的那些個語氣表情,還有一回買到過又便宜又香甜的紅香蕉蘋果,以及有一年夏天,在頤和園看到過的一朵白得特別耀眼的荷花……唉呀,真是舒服極了!快樂極了!最后我想,你們都走了,多好呀!一個人也不來,多好呀!一個人這么待一陣,多好呀!”

人之獨處,需要有一個“私人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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