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還鄉(xiāng) (中文版)(3)

鳥語啁啾 作者:勞倫斯


我親愛的,親愛的母親,你是那么富于悲劇性,因為您身上毫無悲劇因子!而我們則不同,我們患有道德和社會的消化不良癥,會為上千出悲劇籌措資金,打著嗝吶喊:祝你快樂,老丫頭!祝你愉快,老丫頭片子!

無論怎樣,我們都“出人頭地”了。近二十年前,在我母親那個年代里,善的回報就是“出人頭地”。善,你就會在生活中出人頭地。

至于我自己,一個礦工家的鼻涕孩兒──坐在租住的十六世紀意大利古老凝重的別墅里(我只租了這別墅的一半),我這樣稱呼自己,即使此時此刻,我仍然可以肯定自己“出人頭地”了。十六年前,我自己的第一本書就要出版時,我母親正彌留病榻。一位挺著名的編輯給我母親寫信這樣說我:“他四十歲時,能坐上自己的四輪馬車?!?/p>

對此,我母親似乎是嘆息著說:“唉!還不知道他能不能活到四十!”

現(xiàn)在,我四十一歲了,那句嘆息之言沒有言中。我身體一直虛弱,但我的生命力很強。為什么他們都一口咬定我說死就死呢?可能他們認為我過于善良,這樣的人是活不下去的。現(xiàn)在看來,他們算是白說了。

而我到了四十歲,卻連自己的汽車都沒有。不過我的確駕著一輛兩匹馬拉的輕便小馬車(我自己的),行駛在落基山脈西邊山坡上的一座小農(nóng)場上(這座農(nóng)場也是我的,或者說是我老婆通過我得到的)。穿著燈芯絨褲子和藍色襯衣坐在車里,我大叫著:“駕,阿倫!阿姆布羅斯!”此時此刻我想到了奧斯丁·哈里森的預(yù)言。哦,難解的神諭!難解的神諭!“駕,阿倫!阿姆布羅斯!”砰!馬車駛過一塊石頭,松針抽打著我的臉!看看這個四十歲上駕駛自己四輪馬車的人吧!他的駕駛技術(shù)是如此低劣!剎車吧!

我猜我是出人頭地了,一個礦工家的鼻涕孩兒,大多數(shù)女人都說:“他是個挺好的孩子!”現(xiàn)在她們不這么說了。如果她們說點什么,也是在表示懷疑。她們已經(jīng)徹底把我忘了。

不過,我妹妹的“出人頭地”則比我更具體些。她幾乎是就地發(fā)跡。在離布里奇那片居住區(qū)的邊房(那是我記憶中最早的家,是模樣可憎的幾排礦工房中的一座邊房,不過我喜歡這些房子)六英里的地方,矗立著我妹妹家的新宅子—“一座可愛的宅子”,還有花園兒?!岸嗝聪M麐寢屇芸吹轿伊碌幕▓@兒?。 ?/p>

如果我母親真的看到了它,會如何呢?六月里,中部地區(qū)鮮花盛開,景象壯觀。冥后珀爾塞福涅似乎從陰曹地府般的礦井下溜了出來,帶來一片盛開的鮮花。不過,假如我母親真的從冥府歸來,看到那鮮花盛開的花園和新房子那敞開的玻璃門,她會作何感想呢?她會說:這就行了!盡善盡美了!

當(dāng)耶穌斷氣時,他叫道:完了,盡善盡美了!是這樣嗎?如果是這樣,是什么?是什么達到盡善盡美了?

與之相似的是,這次大戰(zhàn)前,我曾在德國看到過報紙上廣告推銷的一種使胡須挺立的貼片,夜里貼在胡須上,就能使胡須直立如同德皇威廉二世那不朽的胡須一樣,他的胡須本身就是不朽之物。這種貼片名稱的意思就是完美!

是嗎?借用這種貼片就完美了嗎?

我妹妹的花園中徘徊著我母親的幽靈。每次我低頭看園子中的植物或抬頭看杏樹時,我都能看到她的幽靈。其實那不過是一棵杏樹罷了!可我總是問那頭發(fā)花白善良矮小的幽靈:“親愛的,是什么?得出什么結(jié)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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