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家鄉(xiāng)來,到底什么是家鄉(xiāng)?今年秋天我再次去了我出生的地方,那是離諾丁漢8英里遠的一個小煤鎮(zhèn)子??墒堑搅四抢镂矣忠淮胃械饺缱鵂C磚一般,非走不可。我覺得我在任何一個地方都可以賓至如歸,就是在家鄉(xiāng)不行。我能感到十分平靜,在倫敦,在巴黎、羅馬、慕尼黑、悉尼或舊金山。而讓我絕對受不了的地方就是我的家鄉(xiāng),我在那里度過了我一生中的頭21年。
“我記得,我記得
我出生的那座房—” 但印象模糊了,因為我在一歲上家就搬了。那房子位于丑陋的礦工住宅區(qū)的街角上,毗鄰亨利·撒克斯頓家的鋪子。亨利·撒克斯頓生著一頭淡黃的卷發(fā),是個粗魯霸道的家伙。盡管他說話時連個“h”都念不到位,可他卻很有自己的主張。我可太了解他了,因為他在主日學校里當了很多年的校監(jiān),負責管我們。對他用不著了解,就憑他說話那粗聲大氣的俗樣兒,我就不喜歡他。
我母親倒是似乎挺尊重他。不管怎么說,她只是個礦工的妻子,丈夫酗酒,從不去教堂做禮拜,一口的土話,跟別的普通礦工沒什么兩樣兒。母親自然是講一口標準英語,也不是礦工階級出身。她來自諾丁漢,是個城里姑娘,在一家花邊廠主手下當過個職員什么的 ,她很可能仰慕那人。
母親是個怪人。天知道她怎么會對亨利·撒克斯頓這樣的人那么敬重。她比他聰明多了,比他受的教育好得多—因為他根本就沒受過教育—而且比他有教養(yǎng)。可一說起他,她就流露出十分的、甚至
是溫柔的敬重來。這讓兒時的我困惑不解。幼兒時,我本能地對他不敬不愛。他粗聲大氣,咄咄逼人,戴著金表,表鏈子當啷在便便大腹上,似乎閃著金光。我母親是個精明的女人, 而且嘴損,可她就是充滿柔情地高看亨利·撒克斯頓。既然我注定要接受母親的價值觀,我也得高看亨利·撒克斯頓了。
人們自然得敬著他。他當著主日學校的校監(jiān),是公理會禮拜堂的執(zhí)事,在那兒大發(fā)淫威,粗暴無禮,弄得每一任牧師都沒好日子過。他大字不識幾個,卻對牧師的布道橫加指責;如果因為做禮拜的人少了幾個而導致周日的募捐減了幾個先令,他就把牧師辭退了。禮拜堂就是亨利的另一個鋪子,牧師就是他雇來的店伙計。我只記得兩個牧師,他們都是誠實的好人,他們的記憶力著實讓我佩服。可他們都讓亨利侮辱得體無完膚。
對此我母親心知肚明,可還是敬慕他。她覺得他比我父親能耐大多了。這真是天知道為什么。現(xiàn)在我算知道為什么了,那是因為他是個管禮拜堂的人,更因為他是個成功人士。相形之下,她跟著丈夫受窮不算,他還醉醺醺地回家,在鄰里毫不招人待見,還有一大家孩子要拉扯,這讓她痛苦郁悶。因此她只有一個偶像,那就是,成功。家中的條件讓她感到屈辱難當。而成功的男人則成功地賺了錢,從而就不用受她這份罪了。那好,就讓我們不惜任何代價取得成功吧。
現(xiàn)在我已人到中年,才認識到母親騙了我。在我的生活中,她代表著一切高尚、高貴、雅致、敏感和純潔的東西。而她一直崇拜的是成功,那是因為她沒有獲得過這東西。其實她崇拜的是亨利·撒克斯頓這樣的金牛犢 。
需要指出的是,她并非本性上崇拜亨利·撒克斯頓。她也說他些十分尖酸刻薄的話,還會精明地扯一把那金牛犢的尾巴呢。比如,當年糖的價錢很便宜,看到去亨利店里買糖的人,她會告訴人家亨利的故事。“除了糖,你還買什么?”亨利問?!安毁I別的?!薄澳悄阕甙伞2毁I別的,我就不賣糖?!甭犃诉@話,那來買糖的礦工老婆就走了,她真是不幸。于是亨利損失了點兒糖錢。
我覺得我母親甚至連亨利這種行為都羨慕。她認為那是一種“勁頭兒”。我還記得很小的時候的這件事呢。甚至那個時候我就覺得這做法很粗魯??芍挥羞@樣才能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