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素和尚吃魚吞肉
狂草書法大師懷素,盛唐時代的湖南永州零陵縣人氏,少時家貧,出家做了小沙彌。他在家里斷斷續(xù)續(xù)吃過幾種肉,對肉食幾近于崇拜。進城東的書堂寺天天素食,青菜芋頭,芋頭青菜,吃得直吐清口水,想肉想斷腸。懷素和尚個頭小,與魏晉名士劉伶有一比,體輕,食量大,“收支平衡”。他五六歲出家,十年“肉壓抑”,時有反彈。家在二三里地外,他半夜跳窗跑回去,急匆匆尋找有腥兒的東西塞進嘴巴,吞得上氣不接下氣。吞完了,和尚哼著山歌返回山門,被埋伏多時的師兄師弟捉個正著,押送方丈懲罰,抄五十卷《金剛經(jīng)》《斷酒肉文》或挑一百擔水,砍幾百棵白菜。
懷素的楷書亦見功力,當與抄經(jīng)有關。
懷素《自敘帖》云:“經(jīng)禪之暇,頗好墨翰?!庇捎谒皩医滩桓摹?,隔三岔五要溜出去偷腥,常常罰抄經(jīng)卷。書堂寺藏書不少,其中包括漢代碑帖、二王父子真跡。懷素學王羲之的莊嚴氣象,學王獻之的瀟灑風流,漸漸覺得不過癮。一股莫名的力量在體內奔突,催他變書風。《自敘帖》是懷素名帖之一,后人競相題跋。
十年饞肉,這力量太大,意識里裝不下,外溢到白日夢中。
懷素盯寺院的麻雀盯半天,直接把麻雀盯成一塊烤肉。斑鳩、野雞、沉甸甸的肉畫眉,簡直叫他頭暈目眩,垂涎三尺,心怦怦跳焉。1990年代,筆者在眉山多悅鄉(xiāng)見過一婦女,面對滿桌的肉食,她緊張而又局促,面孔紫脹,雙目如射又低眉,拿筷子的手不停地顫抖……懷素和尚的饞肉,恐怕有過之而無不及。懷素這法名,應該是方丈給他起的,叫他懷想素食,不要饞肉。他也再三下決心約束自己,卻始終控制不住對肉的無限向往。懷素和尚要懷肉。他走一趟零陵縣城的市井俗家,懷中揣了熟狗腿潛回書堂寺,藏入柴房,夜里抄經(jīng)時,閃入柴門啃幾口,興奮得低吼。豈料師兄凈遠窺探已久,又把他告了。老方丈氣極,指著懷素說:老衲叫你懷素,你、你、你……偏偏懷肉!
懷肉二字,不脛而走。零陵書堂寺大大小小的和尚,把懷素喚做懷肉。
懷素本姓錢,漫長的空門時光卻是兜里無錢,嘴饞眼饞。他砍白菜端詳白菜蟲,掰竹筍細看拇指大的筍子蟲,乃至撥弄屁蛋蟲、退退蟲、金殼殼蟲……蟲子是可以吃掉的。吃的方法有多種。魚蝦、鳥蛋、地老鼠、嫩麻雀,他偷吃兩回挨罰一回,屢罰屢吃勁頭高。藏肉的地方窮盡了想象力,比如瓦片下會有一條干魚,墻洞中有竽荷葉子層層包裹的熏斑鳩。書法日益精進,佛經(jīng)越抄越多,永州、潭州(長沙)的信徒們遠道而來求一卷佛經(jīng),書堂寺香火旺盛。懷素犯禁懷肉,卻沒有被趕走,這恐怕是主要原因。方丈又必須懲罰他,以免他影響寶剎的莊嚴,信眾的虔誠,“一粒耗子屎壞了一鍋湯”。
懷素的個頭長到一米五左右,再難往上長了,但腦袋瓜非常好使。懷素先是青睞劉伶,后來瞄準了李太白,逢人便說英雄豪杰的個頭可以矮小,李白是雄證。暗示李白的身高只五尺許。他抄寫李白的詩歌,視李白為知己,托長沙和尚搜集李白的狂草書法。李白草書的風格乃是“橫風疾雨”,與宋代王安石相似。
懷素年復一年以小楷抄佛經(jīng),抄夠了,于是越過行書直接奔向了草書,并且是狂草,橫風吹柳條,疾雨打芭蕉。半夜三更他想肉想得尖叫,向壁狂舞羊毫筆,一個字大如斗,三個字寫滿墻,寫完了又以石灰抹掉,異日再來涂抹。月光下他獨舞靜靜的寺院,蹦跳臺階,倒掛屋梁,不可思議的藝術沖動反復撩撥他瘦小的身軀。體輕能量足,他越蹦越高,為后來在京城長安萬人圍觀的書法表演打下了基礎。
懷素十九歲,做出了一個重大決定:告別書堂寺,回家種芭蕉。大約是公元74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