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我們仨約好到熟食店聚齊兒。我到了,見只有張金山在看報紙,就問他:“李菁還沒來?”張金山告訴我,李菁的腳被開水燙了,現在在家呢,然后問我:“一塊兒看看他去?”我說:“好!”我們在路邊買了個大西瓜,拎在手里,蹬上自行車,直奔李菁家。一路的顛簸,西瓜都平安無事,可到了屋門口,就聽“啪嚓”一聲,西瓜落在地上摔裂了。是我失的手,張金山埋怨我一句,我倒認為,這是個吉兆。
屋門開了,李菁的爸爸把碎西瓜撿進去,笑著沖我們說:“快進屋吧?!蔽疫B說:“真不好意思?!边@時,李菁從臥室里一瘸一拐地走出來,看他腳上裹著厚厚的紗布,狼狽的樣子,我不覺有些心酸。我們讓他趕緊回屋躺著,李菁說:“那你們進來?!彼稍跊鱿希覀冏叩酱策?,李菁的媽媽說:“剛才他要騎車找你們去,我說腳都腫成這樣,不許去,他剛才還生悶氣呢。你們來了,好好聊聊。”說完,她為我們關上了房門。李菁指了指書柜,讓張金山取出幾本書,原來,這幾天他得了幾個好話本,我們的聊天內容又轉到評書上。李菁也忘了自己是個傷員了,越聊越興奮,還要下床使身段,我和張金山給攔住了。李菁拍著腿,說:“大夫告訴我得躺半個月呢,真耽誤事。”張金山勸他道:“沒事兒??纯磿?,要不我們常來看看你。”
……
那天晚上,我們一直聊到十一點多,要不是怕打擾李菁爸媽休息,恐怕會更晚。我們把他按到床上,沒讓他送,我和張金山走出樓群,抬頭看,天上月明星稀。我打開車鎖,見張金山揣著兜,長長舒了口氣,對我說:“咱仨的情義,挺難得!”
李菁的腳好了,相聲演出卻排滿了他的日程,再加上郭德綱招兵買馬,成立德云社,李菁也被吸收了過去。我和張金山見面老吵架,聚會的次數就漸漸少了。
有一次,李菁在廣德樓演出,我和張金山去看他。散場后,我們仨一塊兒走到大柵欄西街的丁字路口。有個四五歲的小女孩沖過來,伸出手,揚著臟兮兮的小臉向李菁要錢,李菁趕緊說:“我沒錢,我沒錢!”小女孩一屁股坐在地上,兩只胳膊抱住了李菁的一條腿。李菁用手拉她,一邊說:“快起來,快起來?!毙∨⒄f:“你不給錢,我就不起來?!蔽业谝淮卧诶钶寄樕峡吹交艁y的神色。小女孩往上一竄,摽在他腿上不下來。李菁抬頭看看我問:“你有零的嗎?”我從錢包里掏出一塊錢,塞到小女孩手里(后來我承認,這是犯了個大錯誤)。小女孩松開李菁,突然抱住我,我們都只想趕快脫身,慌忙中又給了她一塊。小女孩拿著錢從地上爬起來,走了。我松了一口氣,以為事情過去了。街邊有幾個幸災樂禍的擺攤的外地人在“嘿嘿”地笑,口中說道“等著吧,等著吧”。眨眼之間,有七八個孩子奔我們撲過來,有的抱腿,有的揪衣服。我們倆都懵了,我兜里已經沒零錢了,又不敢推搡他們,周圍地上滿是玻璃碴。我忽然用余光看到不遠處有兩個金發(fā)碧眼的人舉起了照相機……我急了,抬起頭,沖他們怒吼:“不許拍!不然我砸了你相機!”
張金山趕緊跑過來救我們,他跑過來揚起手,沖那群孩子吼著:“再不滾,打死你們兔崽子?!焙⒆铀纳⒍?,張金山叫嚷著:“小孩后邊兒還有大人呢,快走?!蔽覀冐淼铰愤咈T上自行車,一陣猛蹬,前面,前門樓子巨大的陰影遮住我們,轉瞬間,我們就沖到了長安街。張金山又開罵了:“你們倆是不是他媽有病啊,沒事兒發(fā)什么善心??!”李菁說:“有些事兒還得靠你,我們不成。”張金山“哼”了一聲,然后開始像潑婦一樣疵的我,我也不理他。過一會兒,他也不罵了。三個人靜悄悄的,誰也不說話了。我用拇指狠狠劃著車把,有一句話不停地往腦子里鉆,想抹也抹不掉——中國人,中國人為什么被別人瞧不起?苦哈哈地學說書干嗎?就為當個哄人樂的戲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