淥水亭外兩株夜合歡開滿了一樹粉紅的花,狀如馬纓,云蒸霞蔚,隨著清風一陣陣地香氣馥郁,幾瓣落花飄飄搖搖地落在水面上,引得游魚不住接喋。沈宛坐在長凳上,手肘支著欄桿,扭著身子向水上張望,心思明明暗暗,起起伏伏,早轉了幾十個念頭。忽聽顧貞觀笑道:“沈姑娘喝了茶,潤過喉,可以唱了么?”這正中沈宛下懷,她放下汝窯斗彩蓋碗小茶盅,先緩緩施了一禮,說聲“見笑”,這才調弦撥柱,輕按檀板,款款唱了一曲納蘭容若的《浪淘沙》:
“悶自剔殘燈,暗雨空庭。
瀟瀟已是不堪聽。
那更西風偏著意,做盡秋聲。”
琴聲清揚,歌聲婉約,一曲彈罷,舉座稱贊。惟有顧貞觀訝道:“錯了,明明是‘那更西風不解意,又做秋聲’,你怎么唱成‘那更西風偏著意,做盡秋聲’了?”
沈宛含笑不語,低著頭撥弄絲弦。納蘭沉吟再三,豁然而起,向著沈宛拜了一拜,笑道:“姑娘真是在下的一字師,好一個‘偏著意’,好一個‘做盡秋聲’,更比容若原詞剴切痛快,真真錯得有理!”
顧貞觀大笑道:“不但是‘錯得有理’,還是‘見得有緣’呢!”一句話,說得沈宛和納蘭都不好意思起來。沈宛低著頭,調幾下弦,又接著唱起一闕《長相思》:
“山一程,水一程。
身向榆關那畔行,夜深千帳燈。”
只這幾句,便又戛然而止。另換了一首《菩薩瞞》:
“問君何事輕離別,一年能幾團圓月?
楊柳乍如絲,故園春盡時。”
唱到這里,又停了,另轉《金縷曲》之調。朱彝尊不禁停杯問道:“怪哉,你每首詞都只唱半首,是何意思?”沈宛停了弦,答道:“人人稱道當世納蘭詞獨步天下,小女子固然也推為當世第一,但并非首首完美。”
滿座一聽俱驚,梁佩蘭與姜宸英不慣風月,更是面面相覷,顧貞觀也覺不妥,忙拿話遮掩,笑道:“小小丫頭,哪里知道詞的好壞。”納蘭容若卻含笑問道:“依姑娘說來,容若之詞有哪些弊病呢?”
沈宛如此做,正是為他一問,放下琴來,先起身斂衽施了一禮,方才緩緩答道:“納蘭詞往往只有半闕好,故我唱時也只唱半闋……”
這話說得嚴重,連納蘭容若也不禁變色,卻仍笑道:“愿聞其詳。”
沈宛早已成竹在胸,她侃侃說道:“以《長相思》為例,開篇‘山一程,水一程’破空而來,‘夜深千帳燈’何等壯觀,然而后半闕‘風一更,雪一更’便顯匠氣,‘故園無此聲’更是蕭颯氣弱,牽強無力?!镀兴_瞞》也是如此。開篇灑脫,渾然天成,而收尾力怯,氣若游絲,故我向來只唱半闕即止。時人多以公子詞比李后主,我卻以為若論纏綿悱惻,自然相類,若論境界深遠,則遠不如后主之沉郁慷慨,只為李煜傷的是家國之恨,公子心中所系,卻不過兒女情長罷了;又有人以公子與晏殊相提并論,謂之皆寫情圣手,我卻以為晏殊如歌,而公子似泣,古人云‘哀而不傷’,公子詞卻未免失于傷痛……”
話未說完,顧貞觀再也忍不住,喝道:“滿口胡言,小丫頭不知天高地厚,懂得什么是 ‘哀而不傷’,又什么是‘沉郁慷慨’?”納蘭容若卻笑道:“沈姑娘說得極是。顧兄大可不必為小弟開脫,那更讓小弟無顏自處了。”說完,他凝視著沈宛低聲道:“可惜聚散匆匆,若是早一點認識姑娘,有機會從容請教,或者容若不至誤入歧途。”
沈宛聽這話說得沉重,語意十分不祥,倒愣住了,一時不能回答。顧貞觀接茬道:“以后見面的機會多著呢,你愿意請教也好,指教也好,倒不必急在今日。我早說要介紹沈姑娘給你,你卻總是推三阻四,難得今兒總算見著了,倒又相見恨晚起來??茨銖拇诉€怪我老顧多事不了?”說著哈哈大笑。
眾人也都笑了一回,撤下菜肴,換了金谷酒,朱彝尊道:“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今兒有花有酒,不可無詞,大家當吟詠一番,以記今日之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