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傷心豈獨息夫人(1)

鳳凰劫 作者:花半里


天朝帝都地處北方,氣溫經(jīng)年偏冷,常常是小寒初過,別處尚且秋高氣爽、氣候宜人之時,帝都便已經(jīng)是雪落半尺、壓斷松枝了。

建元十四年,冬。大雪枝頭落,白皚皚地壓境而至,帝都及周邊的幾個郡俱被大雪封鎖,人跡滅,飛鳥絕。

錦段一身茜色宮裝,領(lǐng)口和袖口都裰了一圈白貍毛,外面系了深色刻絲的滾邊白狐腋斗篷,兜著風(fēng)帽,雙手捂著一個小手爐,帶著初雪和燕絲穿過廊廡,小心翼翼地走在才被內(nèi)侍鏟干凈了雪的夾道上,往清涼殿的方向走去。

此時,距離建元十年,已然過去了四年。

這四年里,錦段最為擔(dān)心的妹妹李夜茗在椒房殿里侍奉皇后,并未有錦段想象中的那么令人恐懼。而木皇后自從親口要了李夜茗之后,四年來也未曾再多看過她一眼,仿佛當(dāng)初要了李夜茗真的就只是臨時起意一樣。李夜茗在椒房殿由染霜管教著、春雪幫扶著,時常還能空出時間來跑到清秋閣去找錦段,成郢每每縱容,染霜看在成郢的面子上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過得倒也算得上是如魚得水。

不管怎樣,四年過去了,許多事情都平靜了下來,且成郢待錦段并不算差。每日去福明宮請安,鄭太后也未曾再多留意過她,曾經(jīng)被無數(shù)人猜測的太子良娣一事,已經(jīng)不再被提及。錦段自入宮到她認(rèn)清楚現(xiàn)實起,便開始從每一個宮中女官或?qū)m女的身上學(xué)習(xí)皇宮生存之道。她在東宮里以似女官又似宮婢的身份一點點地適應(yīng)了下來,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行事說話便也愈發(fā)穩(wěn)重起來。

但在這東宮里,除了成郢與林安瀾外,沒有人真的敢將她當(dāng)作宮婢一般使喚。她的身份儼然比碧泗和綠泗這兩個林安瀾身邊的一等宮女還要高出許多,就連鄭良媛見到她,都是客客氣氣的,從不敢在身份上壓制她。

這一切于錦段來說,算得上是最好的事情了,這讓她在皇宮中,一點一點地扎下了根基。當(dāng)然,她心里也是清楚的,她有這樣的體面,靠的不光是錦家,還有鄭太后和成郢。而她更清楚的是,他們愿意施舍給她這樣的體面,最重要的原因是太子妃林安瀾的病始終不見好轉(zhuǎn),并有日日加劇的跡象。

她知道皇帝與鄭太后在等,其實不光他們在等,這朝廷內(nèi)外所有公爵與四品以上的朝臣之家都在等,家里有適齡未嫁女兒的虎視眈眈,無女兒的私下結(jié)交,都在等著林安瀾油盡燈枯的那個時刻的到來。

而她的存在,便帶來了幾分順理成章的微妙。

太尉府嫡長女、鄭太后親自教養(yǎng)后賜到東宮、太子數(shù)年不改的恩寵,已向外界釋放了太多的信息,讓人想不猜測都難。這樣的身份,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選。

只是皇帝與鄭太后遲遲不下旨,便更有甚者暗自揣測,是不是到時就要越過良娣,直接晉為太子妃了?但揣測終究只是揣測,只要皇帝和太后一日不下旨,錦段的身份便一日不會變。那些內(nèi)侍宮女們,連巴結(jié),都帶了幾分小心翼翼。

錦段雖不知道鄭太后與太子的真正目的,但確確實實是他們給了她今日的風(fēng)光體面,她不是不心懷感激的。只是她心里更透亮地明白,此時被捧得越高,便越要將姿態(tài)放低,低到讓任何人都挑不出她的錯來。這是她在染霜的身上學(xué)到的。

就如同有一年在含章殿里,鄭太后說給成郢聽的那句話一樣——“世事洞明皆學(xué)問,人情練達(dá)即文章”。她在東宮里每日戰(zhàn)戰(zhàn)兢兢,終于揣測明白:在這后宮之中,琴棋書畫、針黹女紅、詩詞文章這些東西并不是稀罕物,哪個女子都會兩手。若真說起來,這卻是沒有太多用處的。而她只要將“世事洞明”和“人情練達(dá)”這兩樣學(xué)會,在這四方高墻之內(nèi),即使是步步危機,她也能保得自己與妹妹的平安無虞。


上一章目錄下一章

Copyright ? 讀書網(wǎng) ranfinancial.com 2005-2020, All Rights Reserved.
鄂ICP備15019699號 鄂公網(wǎng)安備 42010302001612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