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氏時代博物學方面的權威著作首推巴塞羅繆(Bartholomew)的《萬物性理大典》(De Proprietatibus Rerum)。據(jù)我所藏的15卷本《劍橋英語文學史》(1949年重印“廉價版”)的描述:巴塞羅繆生為英人,后任巴黎一大學的神學教授,大約是在1231年住在薩克森時他編纂成了是書。從今天科學的角度看,巴氏的自然百科大典無異于“童話式的科學”(the fairy-tale science),但在當時以至后來相當長的時期,它在中世紀的學院里被公認為一部經(jīng)典。從學術史角度看,它卻是當之無愧的“第一部百科全書”。這部書在1398年由牛津出身的約翰·特利維薩(John Trevisa)譯成英文。1535年的巴瑟雷特版(Berthelet)亦流行一時。后者是對前者的比較增補本。與此相關的還有1582年的白特曼(Batman)的“校訂增補本”。雖稱“校訂增補”,實際上白特曼只是更多地做了些文字上以今替古的工作。莎士比亞有可能接觸到的是更古一些也更便宜一些的巴瑟雷特版。
另一重要著作是1490年至1517年間相繼出過五版的《健康手冊》(Hortus Sanitatis),中有木刻圖多幅,較珍貴。此書多涉及植物典故,僅有一小節(jié)涉及動物。托普塞爾(Topsell)的《四足獸史》(History of Four–footed Beasts,1607)、《蛇類史》(History of Serpents,1608)和穆菲(Mouffet)的《昆蟲記》(Theater of Insects,1584)都是莎氏可能讀到的。其他相關著述包括:1577年出版的哈理森(Harrison)的《不列顛述略》(Description of Britain),1596年版的杰拉德(Gerard)的《本草》(Herbal),1640年版的帕金森(Parkinson)的《本草》(Herbal),1595年版的拉普登(Lupton)的《萬物搜異錄》(A Thousand Notable Things of Sundry Sortes)以及大阿爾伯圖斯(Albertus Magnus)的《世界奇異錄》(Of the Wonders of the World)等。
莎劇中的蟲魚鳥獸
出于一種文化考古學的興趣,考慮到讀者諸君少有接觸到這些陳年故紙的可能性,不妨在此選取一些有趣的段落,展示一下莎士比亞時代以博物知識為代表的所謂“童話式科學”是怎么一回事。
《特洛伊羅斯與克瑞西達》與《仲夏夜之夢》中均提及“硬石”(adamas):
特洛伊羅斯:……像鋼鐵一樣堅貞,像草木對于月亮,太陽對于白晝,斑鳩對于它的配偶一樣忠心。(《特洛伊羅斯與克瑞西達》,第三幕,第二場)
但朱(生豪)譯缺“像鐵對于硬石,像地球對于地心”一句。
海麗娜:是你吸引我跟著你的,你這硬心腸的磁石!可是你所吸引的卻不是鐵,因為我的心像鋼一樣堅貞。(《仲夏夜之夢》,第二幕,第一場)
據(jù)希格言,硬石性與磁石相反,拒斥鐵而非吸引鐵,恐莎氏把它同磁石相混淆了。巴塞羅繆引Dioscorides稱:“此石(adamas)被稱為‘和解和愛情的寶石’。將其偷偷放置在熟睡妻子的枕下可測妻子是否守節(jié)。若守節(jié),妻子會在此石神力下緊抱其夫;反之,則會棄床離夫而去?!?/p>
《暴風雨》中提及“蝙蝠”:
凱列班:但愿西考拉克斯一切的符咒、癩蛤蟆、甲蟲、蝙蝠,都咒在你身上?。ǖ谝荒?,第二場)
巴塞羅繆言:“蝙蝠盲似鼴鼠,食塵土,吮燈油,性至冷。因之,凡涂其血于眼睫之上,睫毛不長?!?/p>
大阿爾伯圖斯言:“欲于暗夜睹物清晰如白晝或思暗夜開卷暢讀,涂蝙蝠血于面上,可立驗吾言之鑿。”
巴塞羅繆言“鶴”(crane)謂:“值更之鶴,一足握一石子,入睡則石子墜而醒之。”大阿爾伯圖斯言“鳥”一則更妙:“欲解鳥語,當于十一月第五日攜二友人并犬入?yún)擦秩玑鳙C然。取初獲之獸同狐貍之心相烹,食之人頓解鳥言獸語。他人欲得此,只需吻其人。”
《科利奧蘭納斯》中提及“駱駝”:
勃魯托斯:正像戰(zhàn)爭的時候用不著駱駝一樣;豢養(yǎng)它們的目的,只是要它們擔負重荷。(第二幕,第一場)
托普塞爾言:“在Asphaltites湖區(qū)(即死海),除駱駝與水??捎芜^而無恙外,他獸必溺沉無疑?!倍劦今橊劦木?,巴塞羅繆解釋為:“駱駝性至熱。其肉精瘦,因血液中油脂蒸吸去之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