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實在是太熱愛阿涅斯瓦爾達這個導演了,以至于在寫這本書時,我忍不住選擇了她的兩部作品:《五點到七點的克萊奧》和《流浪女》,這兩部作品也是人們在提到女性電影時很難繞開的。影片《流浪女》當時獲得了威尼斯電影節(jié)的“金獅獎”,影片中女主角獨立不羈的態(tài)度讓很多人驚嘆不已,為了追求絕對的自由,她不惜對整個世界背過身去。瓦爾達在這部影片中塑造了一位十分典型的“自由主義者”,而“自由”同時也是瓦爾達作品中最突出的風格,尤其在她的紀錄片中更是顯露無遺。實際上,相對于劇情片,瓦爾達的紀錄片更加讓我迷戀,并一度認為那些紀錄片我無法解讀,而影片中所傳遞出來的“自由”氣息如此攝人心魂,甚至會使人把對影片的迷戀延伸到對導演個人的迷戀上。
電影《流浪女》拍攝于1985年,距離《五點到七點的克萊奧》的拍攝過去了整整23年。在這其間,阿涅斯瓦爾達也拍攝了幾部女性題材作品,但是都沒有獲得像《五點到七點的克萊奧》那樣的成功,當時很多影評人都認為這是由于瓦爾達的女性意識變得保守了。但是,從瓦爾達的整個創(chuàng)作生涯來看,她從來就很難被任何一種意識形態(tài)所束縛。瓦爾達不是最嚴肅的女性電影創(chuàng)作者,在她的影片中,即使是最沉重的人生課題,她也會留有一點間隙,這點間隙使她的影片顯得更加自由。與其相對應的則是瓦爾達的電影表現(xiàn)方式,她持續(xù)不斷地挑戰(zhàn)紀錄片和劇情片之間的界限,常常把寫實和寫意兩種風格相互結(jié)合。比如,在瓦爾達的影片中,有很多靜態(tài)鏡頭看起來都很像油畫,主人公也好似畫中人,但接下來,鏡頭突然切換到帶有強烈現(xiàn)實感的中近景畫面,這種突然的轉(zhuǎn)換表現(xiàn)出瓦爾達對虛擬與現(xiàn)實之間界限的一種探尋。所以,瓦爾達的作品經(jīng)常會讓人感到出其不意,但又始終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
很多人都在尋覓生活的真相,似乎只有了解真相才能獲得生存的意義,但任何一種真相也都可能只是生活的一個側(cè)面而已。在某種意義上,對待真相的態(tài)度才是對個體更高層面的要求,不被其制約,而是包容它、超越它,才會真正獲得自由。所以,在瓦爾達的影片中,觀眾很少看到極端的悲觀和憤怒,而是暗暗流動著的一股自由之流,這也許便是瓦爾達影片中那種奇妙感覺的來源。
影片《流浪女》中的主人公莫娜是一位典型的20世紀后68時期的叛逆者。在68時期,已經(jīng)出現(xiàn)太多充滿叛逆色彩的影片,所以為了避免老生常談,必須在原有的價值體系中找到一個新的角度,才會使影片具有新的力量。在20世紀80年代,大部分西方國家再度恢復到穩(wěn)定和保守的狀態(tài),流浪只是極少數(shù)邊緣人的選擇,而不像在20世紀60年代,流浪幾乎是一代年輕人追求的目標。一方面,整體性的反叛已經(jīng)從社會上消失,只有代表著非主流人群的各類文藝思潮以及小規(guī)模團體繼續(xù)保持著與主流文化的對抗;另一方面,在這種相對保守的氛圍中,有些個體或者團體的行為甚至顯得比20世紀60年代更加激進。在某種意義上,當社會處在整體性反叛的時期,女性境遇很難被特別突出,反而是在社會漸趨平穩(wěn)之時,女性主義思想作為多元化聲音中的一種,才變得更加清晰。流浪女莫娜有兩個身份,一個是流浪者,另一個是女性。而這部影片之所以能夠擊中人心,女性身份在其中起著決定性的作用,因為流浪女代表了邊緣群體中更加邊緣的一類人,她們的命運更能反映出各種權力和意識形態(tài)的痕跡,并且更加全面地凸顯出整個社會的狀態(tài)以及世人的價值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