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晚上他對林紅謊稱在新華書店看書,現(xiàn)在他和寶珠坐在星光大酒店的咖啡吧里,面前的拿鐵在散發(fā)著芳香,寶珠在分析下面一個縣級市的商貿(mào)場項目,以及她對三線城市住宅市場的前瞻,同時穿插著大學(xué)時代一次有趣的詩會活動,她說,你還記得嗎,那次詩會我們是在城市附近一個公社的麥地里舉辦的,那天你還從農(nóng)民家里偷了一只鴨,晚上我們煮了一鍋鴨湯,哈哈哈……她說,呵,我們把那個縣城的住宅項目取名“麥地郡南”好不好?
許光明就笑起來,他看到了窗玻璃上自己和她的影子。他看了一眼周圍,他知道那些成雙成對的男女全都不是夫妻,哪有夫妻來這里聊天的。
于是有那么一會兒,他想到了老婆林紅,還想到了師弟方園。他想,換了自己是他們,也絕對要疑神疑鬼的。當然,他一想到別人在亂猜自己,就又對自己的處境有些生氣,我就是一賺學(xué)費的,哪有搞浪漫的心思,那是富人閑人搞的,是閑愁。
而對面的這個女人,就是后面這一類人。她此刻正等待許光明對自己言語和情緒的呼應(yīng)。她溫和地看著自己的老同學(xué),就像看著自己已經(jīng)遠逝的一段難以忘卻的時光。咖啡吧淺棕色的光落在她的臉上,使她眼睛里好像蒙上了一層語義豐富的情緒,她想把那時光停留下來,好讓自己喘一口氣。
許光明想我有什么好的,現(xiàn)在牛的是你呀。這女同學(xué)的房產(chǎn)公司是她自己家族的企業(yè),她舅舅是當?shù)氐闹倘?。讀大學(xué)時也看不出她有多少經(jīng)商的頭腦,但如今這些年下來,她好像是一朵花長開了,利落、精明而善解人意,生意做得風(fēng)生水起,面容也因成功和自信而有了光芒。只是情感生活一直不順,結(jié)過一次婚,早早地離了,至今單身一人。
寶珠問許光明,要不要喝點黑方,你怎么老不說話,都是我一個人在說。
光明說,不喝啦,我在聽呢。
寶珠說,你讀書的時候那么滔滔不絕,你真的變了很多。
光明說,我是變了很多,人是會變的。
寶珠伸手過來,撫了一下他的手背,好像在安慰,她說,但其實人是變不了的,許光明,你知道我為什么喜歡你嗎?
光明就覺得頭皮有些熱了,他支吾著,抬頭看了一眼寶珠,他看見了她眼里嬌羞的幽光,他搖頭說,都已經(jīng)是老頭子了。
寶珠說,干凈,清清淡淡的干凈,我自己在失去這些東西,我身邊這個生意場哪有這些東西,所以就喜歡它,就像讓我看到了我的過去。
光明都想哭了,我有什么好的,干凈到女兒的學(xué)費都讓我心煩意亂。
他故意笑起來,說,你是說我是出土文物吧。
寶珠輕拍了一下他的臉頰,她說,哪里哪里,有時候你啥也不干,就在身邊待著,都會讓我有安靜下來的感覺。
也可能這話讓她自己都覺得有點酸了,于是她趕緊裝生氣說,當然,有時候我看著你也會有恨的感覺,憑什么你可以這樣,而我需要去拼。
光明說,你是干大事的。
寶珠說,我一直覺得你才是干大事的呢,我進大學(xué)第一天就認為你是干大事的。
寶珠說完這話,意識到它可能刺了許光明,趕緊說,我寧愿不要干大事,憑什么要我為家族里的那些人,為公司里的員工包括他們家庭的生活負責(zé),我是女的,我要的是自己活得開心。
許光明說,與我們比,你不知要開心多少倍呢。
寶珠突然就淚流下來,她的果敢也像紙一樣脆弱。她說,你是這么看的?你知道嗎,這么做下去,我心里越來越焦躁,我靜不下來了,這感覺你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