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范湖湖的奇幻夏天 第三節(jié)(2)

范湖湖的奇幻夏天 作者:陸源


“你知不知道,”他瞪著我,“地圖為什么劃分成這個樣子?”

范湖湖一臉招人恨的癡呆相,當時深深刺痛了我,從此在本人那泥多佛大的可悲記憶里定格。他不愛看漫畫,不收集漂亮的貼紙,也不玩電子游戲。而它們是多么珍貴的童年歡樂?。》逗膶氊悤劫I越多,學問的種類日益擴展,很快突破了他父親所能摸到的邊界。少年郎的求知欲猶如一場火災,讓周圍不學無術(shù)的男女老幼深感敬畏,他與同齡人拉開了距離,跟朋友之間的紐帶僅剩下《 隋唐英雄傳 》這類連環(huán)畫。一個禮拜六的黃昏,我們在濕漉漉的校園操場上戲耍歡鬧,四下無人,雨后的晚空顯現(xiàn)澄澈的安寧,層層晚霞像是燃燒的舊枕木,所有景物組成了一幅意蘊深遠的俄羅斯巡回畫派作品。街上飄來酸筍好聞的淡臭,跟墻邊梔子花散發(fā)的清香攪在一起。這股難以言喻的奇怪氣味,已滲透本市居民的日常生活,化作他們戀鄉(xiāng)之情再三神圣化了的某種看不見、摸不著卻極為強烈的色彩。但范湖湖感到它如同一陣無足輕重的灰塵從自己身旁掠過,沒有任何意義。他站在窗明幾凈的教學樓三層走廊上,緊貼著掉漆的鐵欄桿,身體前傾,居高臨下,指著我們幾個和他年紀相仿的小屁孩( 包括紅星電影院經(jīng)理的兒子 ),好似大羅金仙降臨般猛烈咆哮:

“你們這些家伙,以后只配去挑大糞!”

范湖湖當年振聾發(fā)聵的吼聲在我耳邊縈繞至今,他逼人仰視的偉岸形象也仍歷歷在目,從未減損。這座城市位于北回歸線以南,太陽一年兩次到達天頂,長夏無冬,我們降生并成長于此,無條件地愛著它,積攢著逃離的沖動。狹窄潮熱的窮街陋巷間,野狗亂吠,甘蔗發(fā)霉,似乎總有瞎嚷嚷的孩童狼奔豕突,他們穿著洗舊的海魂衫、亞麻布灰短褲、北京牌翻渣膠涼鞋,含著酸梅粉,在污水橫流的公廁旁互相追逐,撞倒一個騎單車的慌慌張張的少婦;無所事事的小流氓日復一日蹲在路邊,叼著煙頭,趿著人字拖,沖過往的年輕姑娘打呼哨、拍巴掌,間或以亂哄哄的群毆來解決電子游戲室和低檔舞廳里人滿為患的問題,不時釀成一兩樁愛在深秋的血腥事件。而手執(zhí)蒲葵扇的老太婆總是泥塑木雕般坐在年深日久的藤椅上,靜靜等待天光變暗,夜色變濃。老城區(qū)人煙稠密,縱橫交錯的晾衣竿、晾衣繩永遠掛滿了衣物,放眼望去,連片的房屋好像一艘艘遭逢海難的大小帆船,飄拂著五顏六色的敗絮。走到街頭,那些高大的榕樹、桉樹、木棉樹與扁桃樹,遮擋了視野,讓人幾乎看不清陳舊的商鋪牌匾和高聳的無名英雄紀念碑。我們曾以為,眼前的一切是停滯不動的。幾百年來,這座城市始終處于各大勢力的邊緣,語言變來變?nèi)?,找不到歸屬,成為許多文化孤島粗暴交合的產(chǎn)物,并因此遭人漠視,偶爾還被詬病鄙夷。在本質(zhì)上,她注定是個不孕的馴良女人。無論是中原王朝派來的平叛大軍、溯江而上的廣東商販、固執(zhí)的客家男女,還是建國后支援邊疆的上海人、林彪四野的東北家屬,他們到此墾荒、屯兵、經(jīng)商、筑城,設(shè)立買馬司、貨棧和大大小小的新興工廠,開辦學校,創(chuàng)建會館,最后埋骨于此。作為該城的新主宰,他們的子嗣企圖改造她,可到頭來還是抵擋不住那股郁熱的魔力,逐漸撒手不管,變得像更早的移民一樣隨隨便便,忘記了自己是誰。范湖湖的祖先正是混在某一支南遷隊伍里,舉家來到這個邊陲市鎮(zhèn),憑著頑強的生命力不斷繁衍兒孫的。至于今天又離鄉(xiāng)背井的本城子弟,根本無法向外人描述其老家,干脆選擇沉默不語。他們的故鄉(xiāng)人早就習慣不斷變遷,以至對身旁發(fā)生的新變化熟視無睹。即便那伙平庸的官僚憑著可憐的想象力,把百年老街搞成拙劣的仿威尼斯風格,用拆屋子的大機械、水土不服的電視節(jié)目把社區(qū)弄得面目全非,他們熱到發(fā)燙的生活照樣奔騰不息。而闖蕩外鄉(xiāng)之人,跟范湖湖類似,總能清晰而不乏責怪地看到這一點:其實家鄉(xiāng)已不屬于他們,剩下的僅是過分美化的往昔舊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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