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莫說一件,就是一萬件也答應?!狈儿]意酣神暢,滿不在乎。
“我要嫁你。”
廣陵商人立刻感到,以往的空泛承諾原來是一座隨時會崩潰的沙塔,而眼下他根本沒膽子兌現(xiàn)它們。這句話最終促使他泛海跑到大食國。此后一連幾天,男人不敢去找裴月奴,更不見任何幫閑看客。如需路過明月樓,或是她經(jīng)常出入的其余場所,他就盡量繞道而行。不久,從漕河西岸傳來尉遲璋失足落水的消息,混種美人不禁為范鵠牽腸掛肚。她差遣一名小侍婢去找他,才聽說男人剛剛離開了揚州城。
一天下午,幾個麻雀般嘰嘰喳喳的姊妹將裴月奴拉到樓下閑聊說笑。眾姑娘一改接客時輕顰薄媚的風情,許多人剛剛睡醒,一個個意態(tài)慵倦,鬢亂釵橫,正陸續(xù)洗臉,通頭,刷屁股。另一些姑娘互相展示著客人逐歡買笑后留下的種種難以想象的寶貝。她們手搖紈扇,逐件逐件把玩調(diào)侃,借此消愁破悶:屋契、府衙公函、銅柄匕首、奇形怪狀的玉佩、陳爛的小肚兜、私定終身的信物、姘婦的金簪、為酬贈而預先準備的詩文底稿,以及一大堆風情月債、癡言瘋語和商界秘聞。裴月奴身邊的妓女盡是些吵架高手、冷嘲熱諷的能人,她們彼此揭短,抖摟丑事,惡狠狠挖苦某個失機落節(jié)的倒霉幼雛兒,但很少拿男人枕畔的賭咒發(fā)誓開玩笑,雖然誰都明白他們在用花言巧語俘獲女人的心,騙取她們的芳年韶光。這時候,裴月奴的好姐妹、以淫情浪態(tài)名揚花國的李嬌嬌問她:
“還記得王盼兒吧?”
“怎么不記得,”混種美人笑道,“我從前總做她伴舞?!?/p>
裴月奴向來是逢人且說三分話,對李嬌嬌也不例外。她們談論的王姑娘,曾是揚州城的頭牌妓女。那時,全城達官顯宦無不為之傾倒,酸溜溜的文人沒少向她獻詩,贊美其天然冶艷,韻格非凡。傳聞她諳解最古遠的房中術(shù),既能令陽痿者昂然勃發(fā),亦能把偉岸的男子折騰得精枯髓竭。遠近的紈绔子弟為爭奪她而大打出手,向來棄舊憐新的嫖客甘愿與之瘋狂相愛后共赴黃泉。許多娼妓相信,王盼兒是菩薩降世,所以才會免受毒疣和楊梅瘡的侵襲,更有人言之鑿鑿指稱她終其一生始終是處女。大伙都同意王盼兒很會看手相,只是她沒算準自己的命數(shù)。起初,年未及笄的裴月奴妒意十足,渴望擁有王盼兒一般雍容的風度、絢爛成熟的妍嫵,以及婦人應具備的種種美德??墒牵鹊侥暝麻_始施展魔力,瞳色日益加深、逐漸變成碧玉琉璃眼的混種美人又不這么想了,而她的偶像王盼兒因愛上一個薄情寡義之徒,落得個抑郁而終的下場。王姑娘不單為頹唐的舉子戀人提供食宿,還幫他抄寫韻書,方便他考試時作長律。她晚上陪酒,白天研究《 唐韻 》和一本被傳閱得破破爛爛的《 切韻 》,屢屢沉迷于繁雜的注疏和雜亂無章的大部頭引書里,以致日漸消瘦,姿色衰減。旁觀者無不心疼,更因姑娘的乘鸞艷質(zhì)而倍感痛惜。但王盼兒即便在逢場作戲的親狎中,或在笑語淫戲間滿足客人的狂欲后,仍念念不忘要研墨蘸筆,孜孜不倦寫她遒麗的小楷字。情郎三次應考皆名落孫山,第四次終于掛榜,從此將她拋撇,去奔逐他那紆青佩紫的大好仕途。傳說王盼兒死前兩三個月,身體變得透徹通明,臥房里充滿超俗絕世的離奇墨香,它一直傳出坊巷外,傳向官紳府邸和平頭百姓家中,直至她離塵脫垢閉目死去,氣味仍有增無減。為阻止眾人循著穿鼻透骨的異香前來搶奪尸首,老鴇領(lǐng)著龜奴們嚴陣以待,盡速買棺入殮,并趕在風雨交加的夜晚秘密下葬,才沒釀成更大的風波。如今,王盼兒的墳墓周圍盡是一簇簇同根連莖的黃薔薇,姑娘的芳魂艷魄催使它們不停瘋長蔓延,總在仲春時分形成一大片紛繁明媚的花圃。每逢忌日,裴月奴總會去燒錢裂紙,澆酒奠茶,哀祝一番。
“放心吧,”重新振作起來的混種美人向李嬌嬌保證,“我非要幫王姐姐贏回來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