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罌粟之家》 精彩試讀(4)

罌粟之家 作者:蘇童


在這段歷史中劉老信不是主要人物。我只知道他是早年間聞名楓楊樹鄉(xiāng)村的浪蕩子,他到陌生的都市,妄想踩出土地以外的發(fā)財之路,結(jié)果一事無成只染上滿身的梅毒大瘡。歸鄉(xiāng)時劉老信一貧如洗,搭乘的是一只販鹽船。據(jù)說左岸的所有土地在十年內(nèi)像鴿子回窠般地匯入劉老俠的手心,最后劉老俠花十塊大洋買下了他弟弟的墳地,那是一塊向陽的坡地,劉老俠手持單锨將它夷平,于是所有的地都在河兩岸連成一片了。劉家弟兄間的土地買賣讓后人瞠目結(jié)舌,后人無法判斷功過是非,你要注意的是人間滄桑的歧異之處。劉家兄弟最后一筆買賣是在城里妓院辦完的。販鹽船路過楓楊樹給劉老俠捎話,“劉老信快爛光了,劉老信還有一畝墳塋地可以典賣?!眲⒗蟼b趕到城里妓院的時候他弟弟渾身腐爛,躺在一堆垃圾旁。弟弟說,“把我的墳地給你,送我回家吧。”哥哥接過地契說,“畫個押我們就走?!眲⒗蟼b把弟弟潰爛的手指抓過來摁到地契上,沒用紅泥用的是膿血。劉老俠背著他弟弟找到那只販鹽船后把他扔上船,一切就結(jié)束了,劉家的血系脈絡(luò)由兩支并攏成一支,楓楊樹人這樣說。他們還說劉老信其實是毀在自己的雞巴上了,那是劉家人的通病,但是什么東西也毀不了劉老俠,你不知道什么時候就會把檐上的一片瓦、地里的一棵草都賣給劉老俠。

白癡演義記得木栩子山上的叔叔很快就消失了。

第二年劉老信死于火堆中,上下竟無人知曉?;鹪谀捐蜃由缴先紵臅r候只有演義是目擊者。演義滿臉黑煙拖著一個麻袋從倉房那里出來,演義把麻袋放在臺階上對著麻袋嗚嗚大哭。佃戶和女傭們頭一次聽見演義哭。他們把麻袋上的繩結(jié)打開,看見劉老信已經(jīng)被火燒得焦糊了,僵硬的身體發(fā)出木材的清香。他的嘴被半只饃塞住,面目很古怪。演義一邊哭一邊說,“他餓,我給他吃半只饃,他怎么不咽進去呢?”他們跑到后院看見木栩子山已經(jīng)燃燒掉了一半,誰也不知道火是什么時候燒起來的。沒有人看見火就燒起來了。家譜記載,劉老信死于1933年十月初五。木匠們釘好了一口薄皮棺材,四個長工把劉老信抬到右岸大墳場埋葬。聽見風吹動白幡,聽見喪號戛然而止,死者入土了。那是一種簡陋的喪葬,也是發(fā)生在劉家大宅的曠世奇事。所有楓楊樹人都知道劉老信縱火未成反被燒死的故事。祖父對孫子說起劉老信的奇死時最后總是說:“別去惹劉老俠。你要放火自己先把自己燒了?!闭Q生于故事開首的嬰兒一旦長大將成為核心人物,這在家族史中是不言而喻的。許多年以后沉草身穿黑呢制服手提一口麂皮箱子從縣立中學(xué)的臺階上向我們走來。陽光呈絲網(wǎng)狀在他英俊白皙的臉上跳躍,那是40年前的春天,劉沉草風華正茂告別他的學(xué)生生涯,心中卻憂郁如鐵。他走過一片綠草坪,穿過兩個打網(wǎng)球的女學(xué)生中間,看見一輛舊式馬車停在草坪盡頭。家里來人了。沉草的腳步滯重起來,他的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掏著,掏出一只網(wǎng)球。網(wǎng)球是灰色的,它在草地上滾動著,很快在草叢中消失不見了。有一種揮手自茲去的蒼茫感情壓在沉草瘦削的雙肩上,他縮起肩膀朝那輛馬車走。他覺得什么東西在這個下午遁走了,就像那只灰色的網(wǎng)球。沉草一步三回頭。他聽見爹在喊,“沉草你看什么?回家啦?!背敛菡f,“那只球不見了?!钡鶃斫铀丶摇Zs車人是長工陳茂。沉草看見馬車上殘存著許多干草條子,他知道爹進城時一定捎賣了一車干草。沉草坐在干草上抱住膝蓋,他聽見爹喊,“陳茂,上路了?!笨h中的紅房子咯咚咯咚地往后退。后來沉草回憶起那天的歸途充滿了命運的暗示。馬車趕上了一條岔路,歸家的路途變得多么漫長,爹讓他飽覽了500畝田地繁忙的春耕景色。一路上猩紅的罌粟花盛開著,黑衣佃戶們和稻草人一起朝馬車呆望。沉草心煩意亂,聽見膠木輪子轆轆地滾過黃土大道。長工陳茂的大草帽把橢圓形陰影投射在車板上。我不知道是什么東西貼著膠木輪子發(fā)出神秘的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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