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好像為南許村的人打抱不平,當(dāng)天夜里便降下一陣雨。雨開始是淅淅瀝瀝的。胥先重正在西屋里泡腳,聽見院子里一陣窸窸窣窣,走出一看,卻是女人在收晾曬的衣物,這時他感到胳膊上一陣冰涼,定睛一看原來天空開始了哭泣。此刻夜雨驟降,胥先重禁不住大喜,恨不得在天空幫老天潑兩瓢水。雨越下越大。女人把東西收拾完畢便進(jìn)了自己屋里。胥先重隔著窗欞一看,原來她又伏在床上在寫著什么,胥先重便又躡手躡腳地走開,回到自己屋里,聽著屋外的雨聲,宛如聽著最動聽的音樂。他嘴里恨恨地罵:“洛寧鎮(zhèn)上的龜孫,叫你們牛氣,這回老天爺治你們!”想想此時在地里澆地的他們被淋得如同落湯雞,更是笑出聲來。他倚在貼滿報(bào)紙的墻上,用被子裹著雙腿,抽了半晌煙,禁不住又走到院中,不由連連說:“好雨!好雨!”淋得衣服半濕了才回來,躺在床上聽屋外的雨聲睡著了。
春雨飄灑了一個晚上,東方拂曉之時仍未停歇,只是斷斷續(xù)續(xù)地下著。胥先重推開屋門,見檐上往下墜著晶瑩的雨珠,把門前的地上砸了一排整整齊齊的小坑,它們一字排開好像詩歌的韻腳。院子里深淺不一的水洼顯示著雨一夜的功績,地上黏糊糊的留著幾片雞爪印,原來雞已經(jīng)出窩。雨已經(jīng)作牛毛狀,漫天揮灑,繚亂無比地卷成薄霧一樣,把大地籠罩住。蘊(yùn)藏了幾個月的春意終于借著這一夜的雨爆發(fā)出來,院外的幾棵柳樹竟然隱隱露出饞人的綠意,院里的幾處菜畦也從帶著泥水的土中拱出一片黃芽,油油可愛。胥先重想一會兒一定要在芽子上面灑一些草木灰,以免家里那幾只老母雞啄食。
他正要準(zhǔn)備去拿草木灰,他忽然定住了,他不經(jīng)意看到一個場景,這個場景足以使他忘卻一切事:那個女人正在院子?xùn)|邊的窗臺下,對著窗臺上胥先重先前收兔子時在路上拾來的一塊鏡子梳頭,梳子在她的黑發(fā)上游走過,顯出烏油油的亮澤,女人的臂皓白如玉,在黑發(fā)的襯托下,陡顯出黑白交匯的神奇的美麗。
就是在那天清晨,胥先重第一次見到了那個女人的微笑,盡管她是對著鏡中的自己微笑,但是胥先重卻感到那笑容是那么迷人,先前他只見到過這個女人的一種表情,那就是面無表情,如今突然見到她的微笑,禁不住看得出神了。院中上空的桐枝上幾只布谷鳥在“咕咕”地叫著黎明,斜風(fēng)細(xì)雨里,女人微笑著看著鏡中的自己,似乎陶醉著自己的美麗,烏黑如夢的眼珠里反射著一滴雨水抑或淚水的光。黑發(fā)如瀑,在春雨的澆灌下平平地從背上瀉下來,似乎要垂到一旁的壓井臺上。臺上一片綠藻,一夜之間好像也回還了生命力,在雨中綠意油油。女人梳過頭后,用一把鉗子輕柔地夾著自己的眉毛。胥先重發(fā)現(xiàn)那個鉗子正是自己先前修理兔子籠子時所用的。女人如柳葉一樣的眉毛在黑寶石一般的眼睛上面掛著,只恨春風(fēng)不能吹動那兩條柳葉。她修長的手指流過嫵媚臉上的每一處,如動聽的音符流過敏感的心河。她身邊的一處菜畦里也有一片盎然的綠意,已經(jīng)有一只老母雞在這片綠意旁邊來回游蕩,虎視眈眈了。胥先重也忘記了阻止,只是傻傻地站在院中,望著這一渾然天成的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