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了解的善,跟法師不一樣。談到一個人的善,要追問到他本來的心跡,要看他心跡是不是為善。存心善,才算善,哪怕是轉出惡果,仍舊無損于他的善行;相反的,存心惡,便算惡,盡管轉出善果,仍舊不能不說是偽善;進一步說,不但存心惡如此,就便是存心不惡,但并沒存心為善,轉出善果,也不能說是善行;更進一步說,存心不善不惡,但若有心為善,轉出的善果,也是不值得稱道的。這就是俗話所說的‘有心為善,雖善不賞;無心為惡,雖惡不罰’。上面所說,重點是根本這個人要存心善,善是自然而然自內發(fā)出,而不是有心為善,有心為善是有目的的,跟善的本質有沖突,善的本質是沒有別的目的的,善本身就是目的。至于無心為善,更不足道,只是碰巧有了善果而已,但比起存心為惡卻又轉出善果來的,當然也高明很多。天下最荒謬的事莫過于存心為惡,反而轉出善果,這個作惡的人,反倒因此受人崇拜歌頌,這太不公道了!所以,唐太宗所作所為,是一種偽善。”
“剛才我說過,判定善的真?zhèn)?,要從一個人做出來的看,而不是想出來的、說出來的看。這個標準,也許不理想,可是它很客觀。你口口聲聲要問一個人本來的心跡,你懸格太高了。人是多么復雜的動物,他的心跡又多么復雜,人的心跡,不是那么單純的,也不是非善即惡的。事實上,它是善惡混合的、善惡共處的,有好的、有壞的、有明的、有暗的、有高的、有低的、有為人的、有為我的。而這些好壞明暗高低人我的對立,在一個人心跡里,也不一定是對立狀態(tài),而是混成一團狀態(tài),連他自己也弄不太清楚。心跡既是這么不可捉摸的抽象標準,你怎么能用這種標準來評定他存心善,還是存心不善不惡,還是存心惡,還是有心為善呢?心跡狀態(tài)是一團亂麻,是他本人和別人都難分得一清二楚的啊。所以,我的辦法是回過頭來,以做出來的做標準,來知人論世、來以實踐檢驗真理。我的標準也許比較寬,寬得把你所指的存心善以外的三類——就是存心不善不惡、有心為善甚至是存心惡的三類都包括進去了,只要這四類都有善行表現(xiàn)出來,不管是有意的無意的好意的惡意的,只要有善行,一律加以肯定。所以我才說,唐太宗肯蓋這個憫忠寺,是種善因。”
“法師真是佛心,喜歡與人為善,到了這樣從寬錄取的程度?!?/p>
“寬是寬了一點,但也不是不講究分寸。像我說唐太宗蓋這個憫忠寺,是種善因,并不是做善行,這就是分寸?!?/p>
“照法師這么說來,蓋了這么個大廟都不算是善行,只算是善因,那么怎么才算是善行?”
“這要看對誰來說。如果某甲有一兩黃金,他出九錢蓋廟,哪怕只能蓋一磚一瓦,這是善行;如果某乙有十萬兩黃金,他出一千兩蓋了整個的廟,他的善行,就比起來像善因,很難算是善行?!?/p>
“所以唐太宗不算?”
“唐太宗身為皇帝,當然不止是十萬兩的某乙,他蓋憫忠寺,不能算是善行。何況,他有權力根本就不使蓋憫忠寺的理由發(fā)生,那就是何必出兵打高麗?不打高麗,就不會死人,就無忠可憫,所以,唐太宗如根本不打高麗,那才算是他的善行?!?/p>
“照法師這個因人而異的標準,我發(fā)現(xiàn)法師懸的格,簡直比我還高。唐朝當時受到四邊民族的壓力,唐太宗不動手打別人,別人大了,就會打他,如今你法師竟用的是人類和平的標準、不殺不伐的佛教標準,來要求一個十九歲起兵、二十四歲滅群雄、二十九歲就君臨天下的大人物,法師未免太苛求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