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市場與人(1)

巨變:當代政治與經濟的起源 作者:卡爾·波蘭尼


把勞動與生活中的其他活動分開,使之受市場法則的支配,實際上就是摧毀所有生命之有機形式,并以另一種不同形態(tài)——一種原子式、個體主義式的組織形態(tài)——之組織來取代它。

這樣一種破壞的企圖是由契約自由(freedom of contract)之原則的應用提供的。實際上這意味著親屬、街坊鄰居、同業(yè)關系、信仰等非契約性的組織被掃除掉,因為這些組織要求個人的忠誠,并因而限制了個人的自由。用契約自由這一原則來表示不干涉——如經濟自由主義者經常做的——實際上只是一種慣有之偏見的表現,偏好一種特定種類的干涉,也就是像會摧毀個人間之非契約性關系,并防止他們自發(fā)地再形成非契約性關系的那種干涉。

在今日的殖民地區(qū),建立勞動力市場之影響是很明顯的。土著被迫出賣他們的勞動力以謀生。要達到這個目的,則必須摧毀他們的傳統(tǒng)制度,并防止這種制度再形成,因為,一般而言,在原始社會里個人不會受饑荒的威脅,除非整個社群都處于相同的困境中。例如,在卡菲爾族的村落社會里,“貧困無依是不可能的事:任何需要幫助的人都會毫無問題地得到幫助”。沒有任何夸扣特爾人(Kwakiutl)會“面臨饑餓的威脅”。“在自給自足為生的社會里沒有饑饉這件事”。在印第安村落社群中,免于匱乏的自由是廣為人知的,

我們還可以再加上一句,從大約16世紀開始——這時人文主義者比韋斯(Juan Luis Vives,1492-1540,西班牙人文哲學家,強調歸納法與實驗——譯者注)提出貧窮的現代觀念,在巴黎大學引起爭辯——之前,幾乎在每一種形態(tài)的社會組織下都是如此。由于原始社會沒有個人饑餓的威脅,使得它比市場經濟在某種意義上更為人道,但是不經濟。極為諷刺的是:白人對黑人世界的最大貢獻就是教導他們使用饑餓的鞭策力。因此殖民統(tǒng)治者有可能故意砍倒面包果樹,以制造人為的食物匱乏,或者將茅屋稅加在土著頭上,來迫使他們出賣勞動力。在上述兩個例子中,其影響就與都鐸時期的圈地運動一樣,制造出成群結隊的流浪者。一份國際聯盟的報告中就以警告的口吻提及最近出現于非洲叢林中,類似16世紀歐洲舞臺之前兆景象:“無依者”(masterless man)。在中古歐洲后期,這種人只見于社會之“縫隙”中。然而他們是19世紀之流浪工人的先行者。

今天白人在偏遠地區(qū)仍然經常從事的——也就是摧毀土著族的社會結構,以便榨取其勞動力——在18世紀則由一些白人為了達到相似的目的而加諸其他的白人?;舨妓怪嫣氐膰矣^——國家是一巨大之人間性的怪獸,其身體由無數人類的軀體堆砌而成——如果與李嘉圖之勞動力市場的設計(市場中的人數由供應之食物量來控制)相比較,就有小巫見大巫之感。雖然一般學者認為需要有一最低工資的標準,而且工資不應低于此,但這個標準只有在勞工只能選擇饑餓或在市場上出賣其勞動力(不管其價格多少)這兩者之一時,才會有效。附帶提到的是,這也可以說明古典經濟學者難以解釋的問題,也就是何以只有饑餓的懲罰,而非高工資的誘惑力,才能創(chuàng)造出一運作的勞動力市場。對這個問題,當前殖民地的經驗就能加以解答:因為工資愈高的話,工作對土著人的吸引力就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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