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統(tǒng)購統(tǒng)銷,是不是意味著政策的收緊(2)

中國天機 作者:王蒙


1952年初,由北京市教育局領(lǐng)導(dǎo)的“三反運動”召開了全市中學教育系統(tǒng)斗爭大會,當場給我的母校河北高中校長郭敬輝上了銬子,當做“大老虎”(不知道把貪官叫老虎是不是舊中國的遺產(chǎn),舊中國時,常常說斯時的肅貪是只打蒼蠅不打老虎)抓起來了。后來證明郭校長無事。運動初期敢干、硬栽、蠻干,叫做有罪推定以打開局面,叫做天翻地覆,叫做把響動做到極致。運動后期網(wǎng)開八面,無罪推定乃至一笑了之。我從來沒有見過沒有聽說過這樣的大踏步前進、大踏步后退的運動戰(zhàn)的政治運動搞法,這是天才創(chuàng)造,這也是匪夷所思,簡直如同游戲。除了印象深刻的郭校長,團市委一位同人,在南方正參加土改,被銬上銬押運回來,后來沒有事,他后來擔任了很重要的工作。但另一位,稀里糊涂被打成了“老虎”,他不過是被“隔離審查”了一兩個月,他的老婆——一位兩腮緋紅的深度近視女性——卻立馬與他離婚另嫁了一位比她小好幾歲的男生。她是那位男生的領(lǐng)導(dǎo)。我始終懷疑這未必僅僅是極“左”政治的苦果,更可能是夫妻生活不協(xié)調(diào)的后遺。還有不知道運動中的這一婚變,是不是與她個人的領(lǐng)導(dǎo)地位有關(guān),那是一個愛領(lǐng)導(dǎo)尊重領(lǐng)導(dǎo)的年月。西方有人說權(quán)力是男人用的春藥,我們呢,“時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樣”。

革命充溢著理想、崇高、神圣感,革命也帶幾分二桿子勁,猛打猛沖,又拼又鬧,連撕帶咬,難矣哉。無怪乎“文革”期間的樣板戲《杜鵑山》里,主人公雷剛唱道:“干革命為何這樣難?!?/p>

即使“三反五反”的搞法有點怪怪的,有點過家家的味道,總體來說,仍然頗富革命氣息。揮淚斬馬謖,槍斃了劉青山、張子善,震動全國,對違法腐化者決不輕饒。說是劉張二人直到宣布對他們的處理了,他們都壓根沒想到,他們會被處決。從法制上說,劉張一案的程序并不完美無缺;從政治上說,中國共產(chǎn)黨向全國全世界悲壯地宣布,我們絕對不走太平天國、義和團的老路,絕對不會在勝利后腐化墮落分裂,寧死不腐,寧殺不容腐,在反腐問題上,沒有任何情面可講。鐵面無私者,共產(chǎn)黨也。

1952年5月毛澤東親自主持了對于影片《武訓傳》的批判。這使我一驚一怔。曾在我所在的團市委任書記的許立群,以楊耳的筆名寫了批判文章,使團市委的小干部們咸以為榮。傳出了周揚對《武訓傳》的認識落后于楊耳的說法。

許立群是“一二·九”運動中涌現(xiàn)出來的革命青年。上世紀60年代當過中宣部副部長?!拔母铩敝型度肭爻潜O(jiān)獄,由于長期坐單人牢房,出獄后有一陣子話都說不清了,說是他將“表蒙子”叫成“鍋蓋”。改革開放后他編了一本傾向與《中流》等可以比肩的刊物,可能是《當代思潮》吧。后自殺。我還記得在團市委時,他率團參加在東柏林舉行的“世界青年聯(lián)歡節(jié)”回來,給機關(guān)干部們作報告的情景。說是在記者招待會上,一位西方記者問:“中國青年都是怎么樣保衛(wèi)世界和平的?是不是像東德青年那樣在大街上走來走去?”(走來走去是指其時在東德舉行的游行示威。)許立群同志回答說,中國青年用各種行動與方式表達對世界和平的捍衛(wèi),可惜的是在西方國家,人民沒有這種自由。團市委的干部們都為許立群同志“撅”了西方記者而歡欣鼓舞。但我并沒有覺得他的回答多么出彩。


上一章目錄下一章

Copyright ? 讀書網(wǎng) ranfinancial.com 2005-2020, All Rights Reserved.
鄂ICP備15019699號 鄂公網(wǎng)安備 42010302001612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