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是深秋,記得前門兩側城墻上長滿了茅草,風一吹過,就“嗚嗚”地鳴叫,仿佛一個失去孩子的婦女在哭。下了三輪,姨奶奶跟著爺爺買東西去了,奶奶是小腳,走不快,就找了個能坐的地方陪我。我奇異地望著周圍,所有的人都在忙碌,忙什么呢?忙走路,忙買東西,忙找人,忙談事。就沒有任何兩個人像奶奶跟我這樣閑著。等爺爺與姨奶奶買完東西,大家就進入一家飯館吃飯。這家是兩層的樓,我們在二樓進了一間包間,點過菜,大家說著閑話。我插不進嘴,就跟著跑堂的到樓下的后頭,看他們的廚房去了。我進去后,很規(guī)矩地貼墻站著,看著那一排排的火眼兒,每個火眼兒跟前,都有一個師傅在顛勺炒菜……一切有條不紊。秩序是那么好。跑堂的叮囑我千萬不要亂動,他又跑出去伺候別的單間去了。不一會兒,距離我最近的火眼兒把我們要的菜炒好了,大師傅“叮叮當當”一敲炒勺,跑堂匆匆忙忙跑進來,那菜端了起來,朝我說:“小少爺,您家的菜好了,您還是跟著我回樓上吧。”他在前頭風一通地跑,我在后頭火一通地跟。轉眼回到單間,大人都著急地數落我:“哪兒去了?這半天幾次找你找不見……”我沒敢頂嘴,但心頭很樂,我終于看見了你們大人都沒看見過的場面。
隨后是吃飯,頂沒勁的就是吃飯。吃完飯,全家就下樓出了大門,一拐彎就進了一個不大的戲園子。那兒沒樓,池子(樓下正中的座位)也就坐七八百人,基本滿座了。我只記得這戲園子與前門大街平行,后來我得知它的名字叫“中和”。雖說不大,可也算是京劇史上一家很重要的戲園子。
演出的鑼鼓太響,整個晚上是武打戲,每每打過一個段落,才騰出空兒來或說或唱。有時打得還很激烈,演員跟演員站得很近,有時刀槍幾乎能碰到對方的眼睛鼻子。可越是這樣,觀眾就覺得越過癮,就拼命鼓掌喊好兒。那個叫某某某的大名角,他總是玩兒著打,能夠把很多武器耍成了玩具一般。時常扔到半空,等它落下時,再穩(wěn)穩(wěn)落到自己手中武器的掌控中。武器從不會掉落在地上,仿佛演員有一種吸引對方武器的本事,總能把它們粘在手中。演出中有不少很像和尚的演員,他們就是如來佛身邊的十八羅漢,每個羅漢都各有武器,武器本來是很厲害的,常常能置對方于死地??蛇@個大名角比羅漢還厲害,動不動他三下兩下就把對方的武器奪到自己手里,然后又像耍個小玩意兒般玩弄起來,他與那些失去武器的羅漢戰(zhàn)斗,但從不把對方弄死,只是把對方搞得很尷尬很好笑。觀眾們紛紛鼓掌為這名角喊好,他也微笑著向觀眾點頭示意。我發(fā)現,別的演員精神集中,仿佛全副精力都在戲里,唯獨他灑脫,忽而戲里忽而戲外,仿佛做游戲一般。我看了很久,終于發(fā)現大名角演的不是普通人,而是一只神鳥,嚴格說,他是如來佛身邊的一只神鳥,名字叫大鵬金翅(鳥)。他本來應該全副力氣保衛(wèi)如來佛的安全,但他不知怎么動了凡心,惹的如來很不高興,才派出“嫡系部隊”十八羅漢去捉拿它??蛇@鳥實在厲害,最后如來不得不親自動手—在戲接近結束時,如來借助無邊法力,從天上降下一張大網,恰好落到毫無準備的大鵬鳥身上。這演員在網子里一再掙扎,搓手頓足也無法掙脫,全部的戲也就在這兒結束。
如來端坐在舞臺后部的一個高臺上哈哈大笑,他的統治秩序再沒人敢于挑戰(zhàn)。但大鵬鳥在臺口搓手頓足的掙扎很讓人同情。后來當我漸漸長大之后,大人告訴我這晚的名角叫李萬春。盡管后來我進入梨園之后,盡管中年的我才認識了晚年的“李老萬”(他的綽號),但我從來都沒告訴他—我進戲的第一筆,是從他而起的。
本節(jié)說了我幼年看戲的一個小段,完全是自發(fā)與散漫的,慢慢積累并生發(fā)著我對京戲的興趣。這是我接觸京戲的第一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