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韓非專制的對象在官不在民(6)

思想門:先秦諸子思想解讀 作者:黃堅


(非)對曰:“申子未盡于法也。知而弗言,是不謂過也?今知而弗言,則人主尚安假借矣?”(《定法》)

在這樣的政策之下,時越兩千年,其結(jié)果我們都看到了:該說謊的照說謊,越說越起勁,越說越熱鬧,越說越有水準;不該沉默的一直在沉默,沉默已成為他們終生的通行證。

5.破群散黨

黨在先秦,不是個生僻詞。朱熹《論語集注·述而》有注曰:“相助匿非曰黨?!毕嘀浞?,用今天的話說,就是互相包庇。朱熹這個解釋,其實有點偏。黨的詞義(詞性?)至少在先秦時,實際是半貶義,半中性的——應(yīng)該還稍許帶點弱褒義——但主體傾向于貶義,所以《論語·述而》才有:“吾聞君子不黨,君子亦黨乎?”這是陳司敗對于孔子的質(zhì)疑,而孔子也很誠懇、誠實地承認:“丘也幸,茍有過,人必知之。”

黨的這種偏私性、非正當性,和危險性,在韓非的著述里凸顯得倍加強烈,成為韓非專制之途的主要“攔路虎”之一。

今若以譽進能,則臣離上而下比周;若以黨舉官,則民務(wù)交而不求用于法……好賞惡罰之人,釋公行(法),行私術(shù),比周以相為。忘主外交,以進其與,則其下所以為上者薄矣。交與眾多,外內(nèi)朋黨,雖有大過,其蔽多矣。(《有度》)

是以奸臣蕃息,主道衰亡。是故諸侯之博大,天子之害也。(《愛臣》)

故內(nèi)搆黨與,外攄巷族,觀時發(fā)事,一舉而取國家。(《說疑》)

臣之所不弒其君者,黨與不具也。(《揚權(quán)》)

《奸劫弒臣》有段文字,更是將大臣、官員為何要結(jié)黨營私,走上層路線,搞幫派,結(jié)人脈網(wǎng),公權(quán)私化,凡事入私門,以敷衍、馬虎心態(tài)對待公職的心理,揭示得淋漓盡致。

國有擅主之臣,則群下不得盡其智力以陳其忠,百官之吏不得奉法以致其功。何以明之?夫安利者就之,危害者去之,人之情也。今為臣盡力以致功,竭智以陳忠者,其身困而家貧,父子罹其害;為奸利以弊人主,行財貨以事貴重之臣者,身尊家富,父子被其澤。人焉能去安利之道而就危害之處哉?……故左右知貞信之不可得安利也,必曰:“我以忠信事上,積功勞而求安,是猶盲而欲知墨白之情,必不幾矣;若以道化行正理,不趨寶貴,事上而求安,是猶聾而欲審清濁之聲也,愈不幾矣。二者不可以得安,我安能無相比周,蔽主上,為奸私以適重人哉?”……其百官之吏亦知方正之不可以得安也,必曰:“我以清廉事上而求安,若無規(guī)矩而欲為方圓也,必不幾矣;若以守法不朋黨治官而求安,是猶以足搔頂也,愈不幾矣。”

著實稱得上是篇綱領(lǐng)性文件,通用的官場自我辯護詞,精準得一塌糊涂!看來確實是給黑格爾說中了,兩千多年,的確是沒有變化。順便說一句,“以足搔頂”,這是整本《韓非子》中,唯一可見的幽默語。難得,也夠形象。

結(jié)黨成群,既然是官場的趨勢所然和客觀存在,是君主專制的最大威脅之一(《亡征》之中有數(shù)條,指私黨成群,皆可致亡國敗君),嚴禁、破散、清除黨群,自然就成為韓非專制思想窮追猛打、狠叮猛咬之處。

散其黨,收其余,閉其門,奪其輔,國乃無虎。(《主道》)

大臣之門,唯恐多人、欲為其國,必伐其聚;不伐其聚,彼將聚眾。(《揚權(quán)》)

作斗以散朋黨。(《八經(jīng)》)

只要是人群聚集,就得加倍小心。

順帶說一句,破群散黨,在先秦時期,并非是韓非個人,或那個所謂法家小團體的思想觀念,而是全體知識分子的共識。這種共識,無論出于主觀,還是客觀,事實上都起到了推筑中國君主專制的效果。不僅如此,或許完全是意外,破群散黨,也使中國有可能自行發(fā)展出資本主義的猜想和臆斷,淪為一句毫無指望的空話。甚至,中國社會每每在一些重大歷史關(guān)頭,如甲申三百年、鴉片戰(zhàn)爭、抗日戰(zhàn)爭的史籍上,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現(xiàn),“終因寡不敵眾”的字樣,此亦源頭之一。

現(xiàn)在,好歸攏一下韓非的專制在官不在民的主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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