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序一

古代小說研究十大問題 作者:劉勇強,潘建國,李鵬飛


序一

劉勇強

一位正在美國攻讀博士學位的留學生,幾個月前在和我談起古代小說研究時,說到美國大學教授認為“情節(jié)”之類的研究已經(jīng)過時,他們主張進行的研究是怎樣怎樣的。我對美國學界研究中國小說的情況知之甚少,無意僅就某一學者被轉(zhuǎn)述的觀點判斷學術(shù)取向。其實,近二十年來,各種新潮的研究層出不窮,除了敘事學早已形成了全覆蓋之勢,性別、身體語言、癥候等等研究,也各擅勝場。只是一旦深究起來,有的所謂新式研究,仿佛也并非多么新,有的命題可能古已有之。我想說的是,任何自命為新的東西,都不是憑空產(chǎn)生的。反過來,所謂陳舊的觀念,也可能包含著未被充分認識的、可以重新激活的思路。這可能有點類似結(jié)構(gòu)主義人類學創(chuàng)始人法國克洛德·列維施特勞斯在《神話與意義》中指出的那樣:“結(jié)構(gòu)主義,或者任何打著這個招牌的東西,都曾被認為是某種徹底新穎的,并且在當時是具有革命性的事物;這一點,我認為恐怕是錯誤的。首先,即便是在人文學科的領域里,它也絕非什么新發(fā)明;我們可以輕而易舉地追溯出這種思想的脈流,如何從文藝復興時期遞嬗至19世紀,并一路流衍至今?!眴栴}在于,我們能否從思想的脈流中把握那種富有活力的潛質(zhì),并與也許是新穎的、革命性的意識相對接。

潘建國、李鵬飛教授和我在《北京大學學報》連續(xù)十年開設的《古代小說前沿問題叢談》的欄目,就是朝著這個方向努力的。這當然不是因為我們的欄目中標榜了“前沿”二字。事實上,我們先后設計的古代小說研究的基礎、角度、方法以及文體、情節(jié)、人物、主題、結(jié)構(gòu)、語言、時空、素材(本事)、當代性等十大專題,就其命題本身而言,并沒有什么新鮮的。不過,從一開始,我們就確立了這樣的共識,所謂前沿問題不一定是當下的熱點和新銳的研究,同樣可以是對基本問題的反思與開掘,而且經(jīng)過這樣的反思與開掘,我們也許可以發(fā)現(xiàn)這些錯綜復雜但內(nèi)涵豐富的基本問題仍然可能是小說研究的出發(fā)點甚至制高點。

十年來的共同研討使我們更加確信了這一點,無論從學術(shù)史反思的角度,還是從當下小說研究的實際需要出發(fā),上述基本問題依然是把握小說的關(guān)鍵。不但如此,基于新的理論思維與研究進展,我們完全可能在對這些基本問題進行追根溯源、辨明得失后,展開具有思想高度的新思考。我們最高的期待是,通過對以往和當下古代小說研究的梳理,在借鑒中國傳統(tǒng)小說理論與西方小說理論的基礎上,探求符合古代小說研究的新理路。

比如語言問題,就是小說研究的一個基本問題,早在明清時期,小說評點家們就特別重視這一點,并且提出過許多精辟的見解。近代以來,書面語言發(fā)生了由文言向白話的巨大轉(zhuǎn)變,白話小說受到了空前的關(guān)注,白話小說在語言方面的成就也理所當然地成為研究的熱點,相關(guān)研究尤其集中的白話文學語言的表現(xiàn)力與個性化(包括小說家語言的個性化與小說中人物語言的個性化)方面,出版了大量的論著。但這并不意味著語言研究在古代小說的研究中就題無余義了。恰恰相反,我們在討論中發(fā)現(xiàn),白話小說語言研究思路大有細化的余地,無論方言還是文言語體以及其他我們未能涉及的問題,都足以說明,小說語言研究仍大有可為。新近譯為中文的《哥倫比亞中國文學史》有一個突出的地方,就是對語言問題的關(guān)注。我以為,這確實把握了中國文學的一個關(guān)鍵。對古代小說而言,語言的發(fā)展與運用,是小說史與小說文本的一個重要表征,也是小說敘事得以實現(xiàn)的最重要的形式,“純粹的、完全無涉話語的‘故事’只是理論假設,‘話語/故事’也并非總是可以區(qū)分的”(杰拉德·普林斯《故事的語法》,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17頁),從這樣的角度看待小說語言,尚未被揭示的學術(shù)內(nèi)涵還有很多。

在寫作時,我們有意識地參閱了大量前賢時修的論著,力圖從中總結(jié)小說研究的得失。對我個人而言,我想特別強調(diào)的是從小說家的論著中所獲得的啟發(fā)。這種啟發(fā)有時并不是一個嚴密的學術(shù)觀點,而只是某種思想的火花。小說家從創(chuàng)作經(jīng)驗中提出的一些主張,往往比純粹的學術(shù)觀點更具活力。比如在討論“主題”問題時,我引用了米蘭·昆德拉《小說的藝術(shù)》所說的“一個主題就是對存在的一種探詢”,而“這樣一種探詢實際上是對一些特別的詞、一些主題詞進行審視。所以我堅持,小說首先是建立在幾個根本性的詞語上的”。其中的“存在”“探詢”“根本性的詞語”等片言只語,都曾促使我思考其在小說中的意義。在談到“結(jié)構(gòu)”問題時,我又引用過米蘭·昆德拉在談到自己的小說時所說的他會“將小說分為若干部分,將各個部分分成若干章節(jié),再將各個章節(jié)分成若干段落,換言之,我希望小說的環(huán)節(jié)非常清晰”。我以為,這些見解不但是創(chuàng)作活動的經(jīng)驗之談,還有著富有啟發(fā)性的理論意義。

很明顯,這十大專題并不能代表古代小說研究全部的基本問題。按照我們的預期,還有一些議題準備討論。但我們也意識到,古代小說研究的深入最終還應落實到具體的文本中去。實際上,我們在進行上述學術(shù)史與理論問題的反思時,始終注重結(jié)合小說文本及闡釋展開討論。只是由于討論的重心,使得我們不得不更多地關(guān)注帶有普遍性的問題。為此,我們決定將《古代小說前沿問題叢談》的研究暫且告一段落,擬以“古代小說經(jīng)典再發(fā)現(xiàn)”為中心,將相關(guān)思考推進到以小說文本為中心的層面。

十年的精誠合作,收獲雖然并不很壯觀,但還有一種看不見的收獲,那就是我們砥礪前行的友誼。最近這些年來,受西方學界的影響,許多學人喜歡搞什么“工作坊”。因為容易聯(lián)想到匠氣、產(chǎn)品之類,我并不太喜歡這個詞。我們私下里也曾結(jié)成了一個上不得臺盤的“古小說研究會”,還以此名目舉行過小型的學術(shù)活動,并編印了《古小說研究會集刊》。在《集刊》刊首的《旨趣書》中,我們剿襲前人相關(guān)話頭說:

方今世風浮燥,士習日靡。學會論壇林立,屢將學術(shù)圈變作名利場;院所中心層出,多以稊稗心迻為稻粱謀。飾小說以干縣令,惜哉大達已遠;搭豆棚以聚閑話,幸乎雅興猶存。茲古小說研究會,虛者實之,實者虛之;無中流砥柱之意,有素心問學之忱。吾等既忝列教席,自當以授業(yè)為本;課余暇中,何妨間事考評;興至運來,輒思邀會良朋。分曹布署,各陳管見。遠文唐宋酸儒之陋,近完一代未竟之篇,不亦樂乎!

這自是不足掛齒的酸文,卻也代表了我們心之所想、志之所在。

這次結(jié)集出版,得到陳平原教授的大力支持,謹致謝忱!他建議書名用《古代小說研究十大問題》,我們欣然贊同。沒有了“前沿”二字,只是因為書名不宜太長,不意味著我們放棄對“前沿”的追求。當然,如前所述,我們也相信,在學術(shù)研究中,如果自以為處于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的位置,必定是虛妄的。

感謝有關(guān)專家的評審,使我們有幸獲得北京市社會科學理論著作出版基金的資助。

2016年11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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