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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序:魯迅怎樣記日記?

日記的魯迅 作者:王錫榮


代序:魯迅怎樣記日記?

魯迅時代的文人,很多人都有記日記的習(xí)慣。比方說,他的同時代人胡適也寫日記,魯迅的弟弟周作人也記日記,他的老友錢玄同也記日記,他的冤家對頭顧頡剛也記日記,記日記的人不可勝數(shù)。魯迅還讀過他自己的同鄉(xiāng)先人李慈銘的日記。這些日記,面貌各具,風(fēng)格各異。那么魯迅是怎樣記日記的呢?他跟別人的日記有什么不同呢?

從周作人留下來的日記自十四歲開始,可以推知,他所仿效的大哥魯迅一定也是從少年時期就開始記日記了??上КF(xiàn)在他早年的日記丟失了,我們無緣得見。他現(xiàn)存的日記是從1912年5月5日開始,也就是他三十一歲時,跟隨教育部北遷北京,到達北京的那一天開始的,一直記到1936年10月18日他去世前一天為止,跨度總共二十五年。但其中1922年日記丟失了,僅存好友許壽裳抄錄的一小部分,因此僅存二十四年24冊。

把魯迅的日記和其他人的日記放在一起比較,你就會發(fā)現(xiàn)一些非常有意思的現(xiàn)象,也就會對魯迅的日記發(fā)生特別的興趣:因為它確實是與眾不同的。

現(xiàn)在我們來看看,魯迅的日記究竟有哪些地方與眾不同呢?

一、文字工整、一筆不茍。

魯迅日記的筆跡工整,是很少見的。你看別人的日記本,難免在不同情況下有不同的面貌,有時字體不一,有時字跡潦草,涂改也在所難免。在上述各家日記中,周作人的字跡還算工整的,但是也難免有時涂改、潦草。而魯迅現(xiàn)存整個二十四年日記,天天一筆不茍。再怎么忙,再怎么身體不好,他都會工工整整寫好每一個字。即使是病入膏肓,艱于起座,他也會盡量把字寫得筆筆工整。例如1936年10月18日的日記,雖然沒寫內(nèi)容,只寫了“十八日 星期”幾個字,但也是同樣工整。雖然這幾個字,估計是17日夜里記日記時寫下的。但是,那個時刻已經(jīng)瀕臨病情最后爆發(fā)了:一兩個小時后即病發(fā)不起。同年6月5日后,因病情嚴重,日記停記了,6月30日下午,病情稍稍好些,他即重新開始記日記。但是,從字跡上看,絲毫看不出有任何病態(tài)。此外,在他前幾次大病期間,日記都是照樣筆筆工整,一點也看不出生病。還有,他外出旅行無論旅途條件怎樣困難,舟車轉(zhuǎn)換,風(fēng)雨交加,甚至炮火連天,他都會把日記寫得工工整整。

魯迅是怎么做到的呢?一方面,顯然是他從小養(yǎng)成的做事嚴謹、一絲不茍的習(xí)慣;另外,根據(jù)魯迅在1932年“一·二八”戰(zhàn)爭中避難期間日記的相關(guān)資料,當(dāng)時戰(zhàn)火突起,魯迅一家緊急出走,匆忙之間,“只攜衣被數(shù)事”,根本沒法帶日記本,我們知道他是先用另紙寫下內(nèi)容,等到事平回家后,重新再根據(jù)臨時記錄的另紙來補寫日記的。據(jù)此推測,魯迅每次外出旅行,應(yīng)該也是采用此法的,在旅途中寫字都有困難,自然無法寫得像平時那樣端正,回到家里,當(dāng)然就沒有這個問題了,所以我們見到的魯迅日記字跡從來都是端端正正的。

二、書面整潔,可直接出版。

很多人的日記,因為是寫給自己看,或者簡直連自己也不打算看的,故難免馬虎一點,將就一點。例如我館所藏應(yīng)修人的日記字跡就十分潦草,難以辨認。而胡適則是把很多來往書信都貼在日記上,弄得大小不一致,紙張不整齊。周作人的日記雖然頁面要算干凈的,但是也常常用些簡化字、隨手字,或者簡稱替代,很難識別。還時常會在紅絲欄外寫字,有時候在天地頭上寫字,弄得頁面很不整齊。這種現(xiàn)象在一般人日記中幾乎都難以避免,而魯迅日記卻完全沒有這種“出格”的現(xiàn)象,就像是為出版而認真抄寫的一樣,一筆不茍,而且?guī)缀鯊牟恍薷摹,F(xiàn)在所能找到的修改痕跡,只有每年日記后面附錄的《書帳》里有極少幾處外語,可以看到有描筆。但也只是略微描了一下,沒有出現(xiàn)墨團。此外,在記錄時,極個別寫錯的字,他是不改的,甚至也不圈掉,只是在字旁點兩點,表示此字廢了。這樣,就使整本日記絕對干凈整潔。拿魯迅的日記與別人的日記比較,最大的區(qū)別就在于——干凈。對一般人來說,每到深更半夜,頭昏腦脹,寫個把錯字,根本不足為奇,但是在魯迅筆下卻極少。

現(xiàn)存魯迅日記的前三頁

三、內(nèi)容。

各人記日記,恐怕最大的差別在于內(nèi)容的多寡。魯迅的日記中,記載了天氣、星期、日常起居、社會活動、文娛活動、購書、購物、交往、銀錢來往、看病等等。雖說內(nèi)容廣泛,但是很簡要。每條一般不超過100字,最長不超過150字,最短的,除了日期、天氣之外就只有“無事”二字。

其中,天氣是必有項目,除了每天開頭必是當(dāng)日天氣外,中間還常有一天之內(nèi)天氣變化的記載,例如“午晴”“下午雨”“晚雷雨一陣”等等。包括身體感受,例如“冷”“燠”“大熱”等等。

對于星期的記載,只寫“星期”,即星期天,其余都不記。

日常起居,就是每天做什么事,包括寫信收信、外出等。

社會活動,包括參加各種集會、聚會、活動等。比較重大的活動,例如參加“左聯(lián)”活動、中國民權(quán)保障同盟活動,每次都有記錄,而參加中國濟難會、中國自由運動大同盟,以及會見李立三,這些政治色彩更濃的政治活動,是不明白記錄的,而是采用隱語、借代、暗指的方式來記錄,外人是看不懂的,即使有人看到了,也不能對號入座證明就是某項政治活動,這說明,魯迅已經(jīng)意識到:他的日記有朝一日有可能被人看到。這有兩種可能,一是由于他的名氣大,日后被仰慕者看到;二是因政治環(huán)境的惡劣,被懷有惡意的人看到。應(yīng)該說在魯迅的主觀上以后者居多。

文娛活動,包括看電影、演出,這是魯迅最主要的文娛活動。

購書、購物也是他最頻繁的活動。購書最頻繁,而且每筆必記,連價格都清清楚楚。有些購物是不寫的,包括許廣平的購物活動,魯迅都不記。他自己購物,主要是大宗生活用品,例如煤、茶葉、大米等,那都是寫明價格的,但是卻從沒有買肉、油、菜的記載,看來這些不屬于魯迅管。根據(jù)蕭紅的回憶,許廣平曾告訴蕭紅,她身上經(jīng)常備有100元大洋,以備萬一。從中可以推測,魯迅家里的經(jīng)濟帳是由魯迅主管,他每月交一筆錢給許廣平,作為日常開銷之用,其余由魯迅掌控。

交往,包括親友互相走訪、書信來往、禮物互贈等。

銀錢來往包括薪金收入、稿費、版稅所得、借款、捐款、支付、匯劃學(xué)費等。早年對薪金收入記載詳細,因為薪金有個增長過程,而到1920年前后又出現(xiàn)日漸嚴重的欠薪,每次只發(fā)百分之幾十、十幾甚至百分之幾,還有中交票等等的復(fù)雜情況,如不詳細記錄,根本鬧不清發(fā)了多少。實際上當(dāng)魯迅離開北京的時候,教育部欠魯迅的工資就達兩年半!稿費、版稅是魯迅晚年最大的經(jīng)濟來源,名目多樣,來源多種,所以也非常有必要詳細記錄。借款方面,因要記著歸還,更要清晰記載,以免忘記和差錯。支付則包括看病支付醫(yī)療費用、房屋頂費、出版費、制版費等;但是房屋除了頂費,還要付月租費,他卻不大記錄。他邀請人吃飯、看電影等,卻不記錄用了多少錢??床≠M用也不是每次都記錄,但看病是記錄比較全的,基本上每次都有記載,卻較少提到醫(yī)生用什么藥,自己買的藥則記載比較多一些。只有最后一年夏天,他多次提到,醫(yī)生用了一些外國藥,寫上了外語名稱,但是,經(jīng)查卻很難查明這些藥的藥理性能等詳細情況。

四、風(fēng)格:簡要、精煉、嚴謹。

魯迅記日記,風(fēng)格非常獨特。有一些有趣的現(xiàn)象,首先當(dāng)然并不是什么都記,他記的內(nèi)容,有些是永遠有的,包括星期日和天氣。星期只記星期日,而天氣是必有的項目。另外,書信也是基本有的項目,但也有遺漏。重要的節(jié)日,也常有記載,但不全。教育部放假則基本都記。本人的活動,重大活動都有,但日常小事就不一定記了。還有些習(xí)以為常的活動也不記,例如早年的到教育部上班、1920年后到各大學(xué)講課,晚年去內(nèi)山書店,都是開始時每次都記,而后來因為基本上每天都在發(fā)生,就不入日記了。

總體上說,魯迅日記的內(nèi)容和風(fēng)格是有階段性傾向的,一段時間內(nèi),所記的內(nèi)容有所側(cè)重。早年剛到北京時對風(fēng)景、社會百態(tài)都有較多記載,對飲酒也有較完整的記載,情緒抒發(fā)也較多,文字總體上較感性,顧忌較少。后期記載社會狀況較少,更注重具體事務(wù)記載,更加理性,對事基本不發(fā)議論,顯示有所顧忌。對人則極少數(shù)仍偶有議論,但也僅有對史濟行一例,斥之為“無恥之尤”。對林庚白也僅客觀記載曰“林庚白來信謾罵”。1933年2月7日,魯迅寫下《為了忘卻的記念》以紀念柔石等“左聯(lián)”烈士,當(dāng)晚他在日記里也僅寫:“柔石于前年是夜遇害,作文以為記念”,只是客觀記載而幾乎不帶感情色彩。

五、篇幅。

早年日記文字總量較多,1913年以后逐年減少,到1917年后文字量更明顯減少。到1920年達到低谷,僅等于1913年的一半量。以后又逐年增加。而晚年的日記則更多客觀的記述,尤其是來往書信增多,社會活動增多,買書增多。這樣就使日記文字總量增多,彌補了議論減少的字數(shù)。

魯迅歷年日記篇幅走勢如下圖:

魯迅日記歷年篇幅走勢圖

在圖中,豎軸為2005年版《魯迅全集》中日記的篇幅頁碼,橫軸為年份。1912年僅存五個月日記,按全年換算而得;1936年僅九個月多,同理換算。從中可見,總體呈現(xiàn)兩谷兩峰走勢。1917年到1924年為第一低谷,1920年26頁為最低值;1928年到1931年為第二低谷,1928年44頁為最低值。分析其形成,似乎并無特別原因,基本與生活節(jié)奏有關(guān)。1920年的情形是陷入經(jīng)濟窘境,而剛開始到各大學(xué)講課,疲于奔命,心情似較壓抑。故多記“無事”,而使字數(shù)偏少。1928年則是剛到上海,雖不任教,但忙于應(yīng)付各方邀請演講,調(diào)整生活節(jié)奏,而文學(xué)界論爭初起,心情不佳。但這也似非必然原因。

六、書帳。

魯迅的習(xí)慣是每年日記后附一份當(dāng)年所購書籍的清單。這份清單上有書名、冊數(shù)、價格(或某人贈送)、購買(或贈送)日期。同一天有多種書的,只在第一種寫日期。在每個月最后一種書的最下端,有一個數(shù)字,雖未明確標注,實際上是當(dāng)月買書總價。在每年書帳末尾,都有一個統(tǒng)計,主要是兩項數(shù)據(jù):一是全年買書用款總數(shù),二是每月平均數(shù)。

但書帳中記下的,并不全是書。除了書,還有外文刊物和碑拓。早年是把碑拓都記入,晚年是把外文刊物、國外木刻記入。而中文報刊是不記入的。

七、兩個例外。

一是1927年末附錄了一份《西牖書鈔》,抄錄的是《隨隱漫錄》等四種古籍中五則幽默故事,總共不到1000字。另一份是1935年末附錄的《居帳》,就是友人住所地址錄。共記錄北平、南京、杭州、上海、蘇州,及日本東京、島根等地48個單位和個人的地址。

這個《居帳》很值得注意。因為魯迅當(dāng)時處于半隱居狀態(tài),社會環(huán)境很不安定,他還面臨追捕,經(jīng)常一有動靜就要燒毀友人書信,外出避難。他甚至在日記里提到敏感的人名都要使用假名字,提到敏感的書都要用別人看不懂的方法記錄,生怕牽連別人。而這個《居帳》實際上就是通訊錄,一旦有風(fēng)吹草動,相關(guān)人士就可能受到牽連。而這些人不少都是魯迅密切的聯(lián)絡(luò)人,魯迅一定不會把它放在容易看到的地方。這就是說,魯迅認為把通訊錄放在日記本里還是比較安全的!這一方面使用方便,另一方面可能魯迅的日記本還是放在比較妥貼的地方吧。根據(jù)《居帳》中記錄的地址來看,蕭軍蕭紅是剛到上海不久,而何桂馥是馮雪峰的大姨子,這個地址之所以必要,是因為馮雪峰1933年底離開上海去蘇區(qū)后,其家屬也回了浙江老家,魯迅遇有為馮處理稿費等相關(guān)事務(wù),無法找馮,就需要找家屬。這都表明,這個地址是1934年到1935年間形成的。

再根據(jù)這個《居帳》的排列次序看,顯然魯迅是對以往的通訊錄進行了一次整理抄錄而不是逐漸積累的。它是按照北平、南京、杭州、上海、蘇州、日本的次序,然后又補入上海、常州兩個地址,再后面是空一行,重新開始抄錄北平、天津、山西運城,而后出現(xiàn)廣東廣西接連排列,最后又出現(xiàn)部分上海地址,看來他是從原有的地址記錄本上邊整理邊抄錄了這一份常用通訊錄。按照魯迅的通信狀況,與他有書信往來的遠不止這些人,很多偶然來信,他也回復(fù)了,但是卻沒有記錄地址,可能是另有臨時地址記錄本,或者只是根據(jù)來信回復(fù),根本沒考慮留下地址。

魯迅的日記看似簡略,其實里面大有文章,奧妙多的是。從魯迅的喜怒哀樂,情緒宣泄,飲食起居,生活方式,寫作編輯,政治社會活動,到對各種人的稱呼講究,特殊用語、隱語,“無事”中的大事等等,可以說是一部魯迅學(xué)百科全書。本書僅僅就筆者閱讀魯迅日記的目光所及,揭橥一二,以饗同好。無論從魯迅生平史料研究、魯迅的語言文字研究,或是相關(guān)歷史的研究,甚至民國社會文化經(jīng)濟的研究,魯迅日記都是很有價值的史料和文化研究資料,是很值得玩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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