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稱呼趣談

日記的魯迅 作者:王錫榮


稱呼趣談

魯迅日記的寫法有一個很特別的地方:對人的稱呼粗看上去沒有什么特別,其實很有講究。大概地說,都是有春秋筆法的,褒貶、親疏、長幼、尊卑,各有不同表達。仔細品味起來,甚是有味。

先說褒貶。最突出的一條,便是袁世凱出殯。1916年6月28日這樣記著:“袁項城出殯,停止辦事。”這袁世凱當了83天的“洪憲”皇帝,便在四面楚歌中一命嗚呼了。魯迅直呼其名,不但不稱他為皇帝,甚至連原來的總統(tǒng)也不稱了。魯迅日記中記載袁世凱一共有五次,三次在1912到1913年,袁世凱剛當總統(tǒng)的時候。第一次是1912年11月2日,“上午得袁總統(tǒng)委任狀”。同年12月26日,袁世凱接見各部官員,魯迅因為是教育部的官員,自然也在接見之列。這天:“積雪厚尺余,仍下不止。晨赴鐵師子胡同總統(tǒng)府同教育部員見袁總統(tǒng)。見畢述關于教育之意見可百余語。少頃出。向午雪霽,有日光。”那時袁世凱的倒行逆施也還沒有完全暴露,魯迅稱其“袁總統(tǒng)”,雖然談不上多么尊敬,但敘述還是很客觀平和的。這里也沒有指明究竟是誰“述關于教育之意見”,按上下文看是魯迅所述?;蛟S是袁世凱問魯迅對于教育的意見,他做了簡單闡述。魯迅為此記上一筆,可見他還是重視這次接見的。到1913年10月10日,袁世凱就任總統(tǒng),魯迅日記記有,“午聞鳴炮,袁總統(tǒng)就任也”,這里給予了客觀記載,仍稱袁總統(tǒng),還是懷有敬意的。而且,這天還記著,“國慶日休假……寄許季上信,又自寄一信,以欲得今日特別紀念郵局印耳”,可見,他認為這事是值得一記的。到1914年9月16日,魯迅日記出現(xiàn)了一條奇怪的記載:“晴。以總統(tǒng)生日休假一日?!狈Q總統(tǒng)而不帶姓氏,在這里并不是尊敬,而是重點在“總統(tǒng)生日”。玩其口氣,就是說“總統(tǒng)生日,竟也可以休假”之意。是既有點不屑,又有點“姑妄休之”的味道??墒?,后來這位大總統(tǒng)終于要“皇袍加身”,過過皇帝癮了,于是自取其辱。所以當6月6日袁死后,魯迅直呼其名。魯迅倒也不是因為人家倒了霉,就鄙薄人家,實在是袁某這時既已不是總統(tǒng),而魯迅對袁也不看作“皇帝”,于是干脆直呼其名了,他的情感傾向也就盡在其中了。

魯迅1925年3月11日給許廣平的第一封信就稱其為『廣平兄』

再說親疏。有一個例子同樣突出。許廣平最早出現(xiàn)在魯迅日記中是在1925年3月11日:“得許廣平信。”那時魯迅在日記中直呼其名,因為是學生,跟其他學生一樣。但到1925年7月13日,魯迅日記提到許廣平,“得廣平信”,這是魯迅在日記中第一次稱許廣平為“廣平”。這可是一個重要的信號:稱呼改變了,這里自然包含著多量的信息。以前都是稱“許廣平”,從這里開始,情況發(fā)生了變化,之后“許廣平”和“廣平”兩種稱呼交替出現(xiàn)。到1926年2月3日,又進一步,改稱“廣平兄”。這是魯迅第一次把書信中的稱呼搬到日記里來。到2月28日,又進一步,改稱“害馬”。原來,在1924年到1926年風云激蕩的北京女師大風潮中,許廣平因其勇敢智慧,被推為學生領袖,當選為學生會干事,也因而被當局誣蔑為“害群之馬”。魯迅反其意而用之,戲稱之為“害馬”。尤其令人噴飯的是,就在第一次出現(xiàn)“害馬”三天后,魯迅日記又有“舊歷正月二十二日也,夜為害馬剪去鬃毛”一語。不知底細的人一定看了莫名其妙,但若悉知原委,就會明白其中的含意,并對魯迅幽默的語言折服之至了。原來,正月二十二日,正是許廣平的生日,而所謂“鬃毛”,顯然是指頭發(fā)。因為既然稱為“馬”,就不能稱“頭發(fā)”,而只能稱“鬃毛”了。

“魯迅為許廣平剪頭發(fā)!”這真夠聳人聽聞的,然而是事實。魯迅家里,有的是女士??梢哉f,在與周作人決裂后,魯迅身邊,除了工人就只有女人了:母親、朱安、女傭。然而別人都不去為許廣平剪頭發(fā),而要由魯迅這個唯一的紳士來為許廣平剪發(fā),不能不說是有點奇異的。魯迅似乎并沒有學過理發(fā),而且也不見關于他為別人理發(fā)的記載,那么——可想而知,他們的關系已經(jīng)達到何種程度了。而且,在許廣平生日這天為她剪發(fā),這里的意味可想而知了。這年的上半年,魯迅日記中關于許廣平的記載特別少,僅五次!但實際上,他們的聯(lián)系可能不是減少而是更緊密了:很多聯(lián)系不用寫了。4月18日“下午廣平來”,6月21日:“午后托廣平往北新局取《語絲》,往未名社取《窮人》。”這表明,魯迅已經(jīng)把她看作與眾不同的特殊人物了。連去郵局取郵件這些雜事也請許廣平做,這是親密無間的表示。

同年8月,魯迅準備離開北京往南方,在幾次應酬中,魯迅帶有調(diào)侃的口氣提到“許廣平女士”、“三位小姐們”,也是親昵的表示。9月17日,日記又有“得景宋信”,18日“寄景宋書二本”。這以后的一段時間內(nèi),魯迅經(jīng)常稱她為“景宋”,次數(shù)甚至超過“廣平”?!熬八巍笔窃S廣平的筆名,魯迅的稱呼又一次改變說明,他們的相互了解更為深入了。同時又說明,他們的聯(lián)系也更密切了。這時魯迅在廈門,而許廣平在廣州。兩人已分開半個多月,而書信往還不斷。魯迅得到了剛出版的一本書,就馬上寄了一本給在廣州的許廣平。到1927年1月11日,魯迅在廈門最后一次收到許廣平的來信都稱“景宋”,之后魯迅就于16日起程赴廣州,18日抵達,當天“晚訪廣平”,從此以后,直到終其一生,魯迅在日記里就只稱“廣平”了。細察魯迅在日記里對許廣平稱呼的變化,雖然只是極細微的變化,不比書信中的情感袒露,仍可以清晰地看見兩人關系的發(fā)展過程。

魯迅在書信中也稱許廣平為乖姑、小刺猬

而與之相對的另一個人,卻不是這樣了。

1914年11月26日,魯迅日記:“下午得婦來書,二十二日從丁家弄朱宅發(fā),頗謬?!边@里的“婦”即指魯迅早年奉母命與之結婚的朱安,而信顯然是從朱安娘家發(fā)來的。當時魯迅一個人在北京教育部工作,沒有帶朱安,朱安也沒有住在紹興周家,而是回了娘家。我們不清楚信中說了什么讓魯迅氣憤的話,但顯然,魯迅不用“妻”或“內(nèi)人”之類的稱呼,而用了“婦”這個帶有輕慢意味的稱呼,你說他錯也沒錯,但顯然是刻意區(qū)別于“妻”或“太太”的,何況其中本來就表示了不滿。

在魯迅現(xiàn)存二十四年的日記中,提到朱安僅兩次,除了上面那次外,還有一次就是1923年8月2日:“下午攜婦遷居磚塔胡同六十一號?!边@時,魯迅剛與周作人決裂,他決定覓屋別居。他問朱安:“你是跟我去,還是跟母親?。俊敝彀驳故菆远ǖ卣驹隰斞敢贿?。她說:“你那里洗洗刷刷總是要人的?!碑斎皇歉斞缸?。這朱安也真是夠可憐的,這時雖還沒有許廣平,但魯迅對她從來就沒有發(fā)生過興趣。

再來說一下長幼尊卑。第一種是尊稱,例如稱“先生”、“師”、“夫人”,其中稱“師”是最尊的。如稱三味書屋塾師壽鏡吾為“壽師”,稱南京礦路學堂校長俞明震為“俞師”,稱章太炎為“章師”;魯迅在日記中稱“師”的,僅此三位。此外,還有幾個高僧,魯迅也是稱其為“師”的,例如“萬慧師”、“鈴木大拙師”。而稱“先生”的就多一些了,例如蔡元培、吳雷川、關來卿等。稱“夫人”的,除了沒有記下全名的,如“孫式甫夫人”“許季上夫人”“芷夫人”等,以及出于禮貌稱一些外國婦女如“客蘭恩夫人”“漢嘉堡夫人”外,就中國人而言,稱“夫人”的,只有宋慶齡一人而已。“孫夫人”,是國人對宋慶齡的尊稱,魯迅對她也是始終抱著十分敬意的。

稱呼女士為“太太”,這很普遍,沒有什么特別之處,不必談了。

帶貶義的稱呼,魯迅日記中是不多見的,即使鄙視對方,魯迅也不會用輕薄或者謾罵的語言記錄對方。例如對顧頡剛,魯迅當然是有意見的,但從來沒有在日記中使用他在《理水》中用的“鳥頭先生”之類帶貶義的稱呼,都是很規(guī)范地記作“顧頡剛”。對那個冒昧來訪而吃了閉門羹的林庚白,魯迅也都是完整地記錄他的名字。魯迅在日記中表達鄙視的方法,是直接議論,或用“春秋筆法”,但稱呼還是完整的,有時是用補充說明來解決。例如對史濟行,魯迅多次上過他的當,所以當后來史再一次化名來騙魯迅時,他一眼就看出其狐貍尾巴,便在日記中記道:“得史巖信,此即史濟行也。此人可謂無恥之尤!”

還有一種,便是愛稱,這當然都是指幼者。比如,魯迅的忘年摯友馮雪峰一家跟魯迅一家親密無間,1931年4月20日,魯迅和馮雪峰一起通宵編完《前哨·紀念戰(zhàn)死者專號》,兩家一起去合影留念。這時,魯迅提到馮的女兒馮雪明還是“孩子”,到1933年12月5日,魯迅日記有“下午海嬰與碧珊去照相”,這個“碧珊”,就是指馮雪明。因其可愛,魯迅按上海人的習慣昵稱她為“小癟三”,而寫到日記里,魯迅卻使用了“碧珊”這兩個如此典雅的字眼,令人叫絕!后來又寫作“碧山”,“雪兒”,也都很優(yōu)美。同樣,對馮雪峰的夫人何愛玉,魯迅也親切地稱她為“密斯何”(1934-1-7日)。這時,馮雪峰剛剛離開上海去蘇區(qū),魯迅對其妻女倍加照顧,特地與許廣平一起邀她們?nèi)タ措娪?。在魯迅日記里同樣稱“密斯”(小姐)的,還有“左聯(lián)”五烈士之一的馮鏗。

對一些好朋友的子女,魯迅也常給以親切的稱呼。例如,友人馬裕藻的女兒馬玨,常與魯迅通信,魯迅日記中也稱其號仲。很多友人,也常是稱其字、號,體現(xiàn)了關系的深度。一般來說,越是不同稱呼多的,越是關系深。凡是直呼其名的(單名除外),基本上都沒有多少交情。

對周建人的孩子,魯迅的稱呼就更親近了。周建人的大女兒周鞠子,魯迅稱她為“馬理子”或“瑪理”等,次子周豐二,魯迅又記其原名“沛”,甚至寫他的諢名“小土步”,都是愛稱。讀者也許還記得,魯迅在他的小說《兄弟》中曾塑造了一個名叫“沛君”的主人公,或許正是來源于周豐二的名字。后來周建人在上海另娶王蘊如,1926年生下女兒周曄,魯迅在日記里經(jīng)常寫她的乳名“阿玉”。1927年王蘊如生下周瑾,魯迅寫作“瑾男”“瑾兒”,又常寫其乳名“阿菩”。1932年周蕖出生,魯迅又常寫其乳名“蕖官”,都顯示了魯迅對兄弟的孩子們的關愛。對周作人的長子周豐一,魯迅曾寫作“豐丸”,其女“周若子”,魯迅也昵稱為“蒙”。不過,魯迅對自己的兒子反而沒有什么特別的稱呼,總是稱“海嬰”。

對于周作人、周建人的妻子,魯迅的稱呼也是很有意味的。他通常稱周作人妻為“二弟婦”,有時也稱為“二弟夫人”“弟婦”“啟孟妻”等,對周建人的妻子羽太芳子,則稱“三弟婦”“三太太”等,從來沒有表示親近的稱呼。對于家族中人,魯迅常以輩份或關系稱呼,例如“升叔”“方叔”“憶農(nóng)伯”等。

還有一種特別的稱呼,是叫不出對方名字,只知其姓,于是記為“張某”“李某”,甚至用古“厶”字代替“某”字,這樣可以更省筆畫。例如1918年1月4日的“黃厶”,至今仍然不知道這是指誰。有時也稱“李生”“張生”,“李君”“張君”。還有一個特例,是魯迅竟然把自己家的工友齊坤錯記作“徐坤”,這是每天都要見面的人,竟然也搞錯,也許這人壓根就不是魯迅找來的,也顯然沒有合同之類的法律手續(xù)?!靶臁焙汀褒R”在北京話里根本就不是同音,但在紹興話里,這兩個字卻是同音??梢娖綍r魯迅在北京家里也不講北京話,而是按紹興話“徐”“齊”不分地叫,這可以看出魯迅的口音和說話習慣了:“南腔北調(diào)”大約就是這么來的。

還有一個來雨生,與魯迅同期留學日本,回國后在蕭山教育界任職。魯迅把他的名字也搞錯了,把他寫作“雷雨生”。這大概也是緣于鄉(xiāng)音所誤。

但是,同時也不能否認,魯迅與這些人的關系顯然比較疏遠。

魯迅使用特殊稱呼,還有一種情況是用英文字母代替。這多數(shù)是為了簡便,例如俄國盲詩人愛羅先珂,魯迅記作“E君”,福岡誠一寫作“S.F.君”。周作人的小舅子羽太重久,其名字中,有一個讀音差不多等于“H”,魯迅就寫作“H君”,以至前些年有人不理解,竟誤以為是魯迅的情人呢!還有兩位,魯迅寫作“WW”和“Tei.W”的,這下好,沒有人知道是誰了,于是至今成了謎。

2007年6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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