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序
初次聽到米蓋爾·安赫爾·阿斯圖里亞斯這個名字是在本科三年級的拉丁美洲文學史課堂上。當時的我對拉美文學略知一二:加西亞·馬爾克斯、巴爾加斯·略薩、路易斯·博爾赫斯、富恩特斯、科塔薩爾、魯爾福、聶魯達……然而,我對這位1967年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安赫爾·阿斯圖里亞斯卻很陌生。為了考試,我努力背誦他的名字,記住了他以《總統(tǒng)先生》和《玉米人》彪炳于文學史。
我曾想,比起加西亞·馬爾克斯和巴爾加斯·略薩這兩位諾獎得主,在中國,關注阿斯圖里亞斯的人確實不多?;蛟S是因為他出自危地馬拉的緣故,我們跟這個國家并沒什么特別的交情,或者說比較生疏,而當他榮獲諾貝爾文學獎時,我國又處于“文革”時期,自然冷落了這位文壇巨匠。
2013年年底,上海譯文出版社劉編輯給我郵寄了再版的《總統(tǒng)先生》和《玉米人》,并邀請我翻譯安赫爾·阿斯圖里亞斯的第一部故事集《危地馬拉傳說》。雖然我對這本書并不熟悉,但想來這樣一本短篇小說集,篇幅不長,翻譯起來應該沒多大難度。然而,隨著翻譯工作的進行,我發(fā)現(xiàn)自己最初的想法完全不對。
《總統(tǒng)先生》以犀利的筆墨描繪了一個陰險狡詐的暴君形象,《玉米人》則展現(xiàn)了印第安人與白人在玉米種植上的矛盾沖突。這兩部譯本文筆簡明流暢,不見經營,但見文采,實屬不易。與這兩部作品相比,《危地馬拉傳說》的基調明亮輕松許多,體現(xiàn)的是印歐文化與歐洲文明的碰撞與融合,一種危地馬拉人對混血身份的探尋。但本書閱讀起來有一定難度,其原因在于:
一是比喻與情節(jié)的奇幻詭譎。作品的寫作手法不像我國傳統(tǒng)的文學作品,也異于西方古典小說和浪漫主義小說,但似乎又不是法國超現(xiàn)實主義的味道。安赫爾·阿斯圖里亞斯借用了瑪雅-基切人的“圣經”——《波波爾·烏》——中的古老神話,通過奇特別致的比喻和撲朔迷離的情節(jié),呈現(xiàn)出一個神秘夢幻、色彩斑斕、瑪雅文明與天主教文明雜糅的危地馬拉國。
二是詞藻與詩句的華麗堆砌。作家玩起了文字游戲,用大量鏤金錯彩的詞藻,或表示同一事物,或表達同樣的情感,反復疊加長句,層層加強文本的詩意,令人產生魔幻之感。而大量的方言、俚語抑或危地馬拉當?shù)氐膭又参锖蜕钣闷?,都是我在課本或報刊中很少見到的,翻譯過程中常常要查閱大量資料后,方才恍然大悟。法國象征派詩人保爾·瓦雷里稱之為“歷史、夢境、詩歌”,尤為貼切。
正是由于以上原因,用漢語再現(xiàn)這部作品的藝術形象,于我而言顯得格外艱難。我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的目標,陷入迷茫和焦慮。在文學快餐味漸濃的年代,是否有人會靜下心來閱讀這樣一部費神的作品呢?
盡管翻譯過程沒有想象的順利,但我還是因此收獲頗豐。
我看到一個風景如畫的危地馬拉。在這個與墨西哥毗鄰的富饒小國里,有郁郁蔥蔥的崇山峻嶺,有冒著熱氣的活火山,有開闊的高原和幽深的峽谷,有肥沃的土地,有潮濕的莽原野林,有波光粼粼的湖泊和湍急的河流,還有引人入勝的城市——生機勃勃、風雅別致的古西班牙城和熠熠閃光的現(xiàn)代新城。
我觸及一片古老文明滋養(yǎng)的文學沃土,才華橫溢的文學家創(chuàng)造了絢爛多彩的文學作品。夢椰樹、罌粟人、幻影獸、杏樹尊者、河流爺爺、黃花姑娘、靈異的辮子、淘氣的皮球……安赫爾·阿斯圖里亞斯豐富的想象力、細膩的筆法和獨具匠心的構思,賦予萬物神秘又飽含詩意的靈氣。
我發(fā)現(xiàn)找回美的感覺其實很簡單,觸摸一片葉子,聞聞溽熱暑天那暴雨過后的氣味,目睹一群群鳥兒從空中劃過,都能喚起我對印第安文化的記憶,都會引發(fā)我內心的感動,仿佛那是調劑偏枯心靈的良藥。
我感覺翻譯苦悶,如長跑一般。只有具備堅忍不拔的品質才能堅持下來,等熬過了最艱難的那個時間點后,狀態(tài)會越來越好,甚至會開始享受這個過程。做人、做事、做學問的道理,大抵如此。人生就是無數(shù)場馬拉松。
翻譯本書時,我得到了Daniel Sánchez Fuster先生和María Ruiz Ciprés女士兩位朋友的幫助。每當遇到疑難問題,經他們講解后,我往往會有豁然開朗之感。盡管如此,因水平有限,譯文難免有錯誤和不妥之處,敬希讀者批評指正。
譯者
2015年8月于蘇州